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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忘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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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忘身
镇北王出征之日乃京都料峭的初春里难得阳光普照的一天,历经了整个凛冽寒冬的闲花芳草迫不及待冒出稚嫩的蕊芽,跌跌撞撞,迎风蓬勃。
足以载入大丰史册的一场出征送行,徒有虚表,本末倒置。
城门楼上,襄顺帝宋晗率领两位皇子及文武百官,在一系列类祭宜社造祢之后,从故弄玄虚的钦天监监正手中接过涂满新鲜牲畜血渍的牙旗,递予林北驰。
一边,中年懦弱的君王空口白牙殷殷叮嘱,同侧呜呜泱泱追随如西落的暮霭死气沉沉。另一边,少年将军英挺轩昂垂首寡言,身后随同出发者不过八百十个亲兵。这样的誓师场景,不仅滑稽、尴尬,且别有深意。
京郊大营汇同禁军,尚存不足五万兵力。然,此乃京都最后一道防线,即便半载之前刚经证实,骄兵惰将百无一用,但聊胜于无,舍不得分出一兵一卒雪中送炭。
虽说,徒增累赘,林北驰该是并不需要。可就连面子上装都未装一下半下,着实令人心寒。
襄顺帝自觉窘迫,强撑着装腔作势一番,挥挥手,讪讪道:“送将军出城。”
林北驰并不在意,闻言略一点头,冷淡道:“谢陛下。”小王爷目光不留痕迹地向襄顺帝右后方侧注视片刻,利落转身,率众撤离城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徒留身后滚滚烟尘与一干假仁假义造作之辈。
宋昱由始至终,目光随众,并不突兀地黏在林北驰身上。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意欲走出去,把他的小将军紧紧拥在怀中,倾诉说不尽的惶恐忧心依依离愁。然则,理智定住了他的脚步。如若此去一战劫数难逃,那么,今生至少他拼死也要护住林北驰以及镇北王府的生前身后名。
他的爱人是顶天立地舍生忘死的英雄,不该为任何琐碎传言蒙羞堕名。
直至惺惺作态的闹剧迫不及待地落幕,身在其中的看客一哄而散。宋昱主动提出替钦天监监正留守祭神,监正老怀甚慰热泪盈眶,感怀二殿下胸怀寰宇心诚则灵。
实则,宋昱只是不欲离开罢了。
从高高的城门楼上放下的吊桥,铺陈在城外环绕的护城河上,远去的道路畅通无阻一马平川。站在不久之前曾经亲身经历孤注一掷抛洒热血的战场,目送心上人奔赴远方愈加凶险的前线,宋昱心中如烈火烹油,煎熬肆意疯长。
他顾不上装模作样,再多一瞬,面上严丝合缝的表情便要崩塌。宋昱遣散了钦天监一干属官,独自静静地,如望夫石一般目不转睛地远望,直到马蹄带起的尘埃尽归于土,吞没离人背影的地平线好似利刃,挖走了他心尖上最柔软的一块。
出征前几日,夜半无眠时,他总是情不自禁的盯着林北驰睡颜,辗转反侧百感交集。这一世,乍然重生,他裹挟于铺天盖地而来的无常命运中,看似洞知先机,实则反而瞻前顾后,处处身不由己。细细琢磨,两世叠加,在林北驰眼中,最初,他皆是处心积虑别有用心地接近。而他携一世爱而不得的执拗自说自话,竟错过了那人如何拨开显而易见的叵测外壳,窥到他内心卑微怯懦的情感,剖出来,捧在手心呵护。
以前,他自怨自艾爱得有所求有所不甘。回首过往,方才察觉,林北驰爱天下爱百姓乃至爱他,皆是在步履维艰中初心不改。他误解了一世的阴差阳错,竟是绝处逢生的救赎。
终于仍是走到了无可避免的岔路口,与瓦剌这一战比上辈子提前了若干年份,事出诡异局势不明。还好,无论结局如何,至少相距千里之外的两颗心再无嫌隙。
骤然风起,吹得眼眶一阵阵酸涩疼痛。
宋昱心房闷痛,四肢寒凉,头脑却停不下火速运转。他留下,亦任重道远,容不得些微错漏差池。
至于留驻缘由,保障粮草不过其一,余下他未曾言明,二人心照不宣。林北驰大概知晓,宋昱对皇权对家国对私仇乃至对他二人余生皆有谋划,且自有履行之道。他试图带人走,是出于无可遏制的私心爱欲。最终妥协,亦源自坚定不移的包容与信重。
同样,宋昱即便忧心如焚,亦从未起过阻挡林北驰脚步的念头。他的小王爷身先士卒舍生忘死,他于战事无辅佐之力,至少能够竭尽所能替其扫荡后顾之忧。万一战败,尘归尘土归土,偷来的一世他无法再一个人走下去。若是浴血制胜,那剩余的路,他必尽心倾力以赴,铺陈得平坦一些。
迎面而来的罡风吹透锦袍,樊二催了两回,宋昱却不急于离开。
樊二一个劲嘀咕,“殿下,起风了,回府吧。您若是冻病了,王爷非日行八百里,回来削我脑袋不可。”
宋昱摇头苦笑,当真倒好了,他巴不得。宋昱指使樊二取一件大氅来,他还要再待上片刻。
难得登高,举目四望,前途苍茫。北疆军情迫在眉睫,京中留给他排布斡旋的时间亦不宽裕。
自打将一系列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把矛头疑点集中到襄顺帝身上,宋昱不得不克服最初铺天盖地袭来的震撼颓丧,强迫自己掰开这两辈子所有违和之处,仔仔细细咀嚼琢磨。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好似另辟蹊径若有所悟。
譬如,前世后宫迷药一案中,镇北王一方暗自指责储君薄情寡义,利用公主清白名声绑架王爷。事发后,竟倒打一耙,意图栽赃。而以这辈子宋晟对宋曦如的维护以及被迫和亲的态度反观之,显然前世那一遭,双方皆是被算计的对象。
譬如,前世京都围城一战之后,太子宋晟未知缘由性情大变。今生,同样莫名其妙不合情理的变故则降临到宋曦如头上。或许那一场意外中,有何隐秘之事败露于僻静之处,阴差阳错替换了知情者。按图索骥,恰有皇后国舅遇害一事入情入理。
再譬如,前世林北驰死后,为何赤甲军武将从上到下三缄其口。力挽狂澜的功臣顾侯为何既退避三舍,又未曾真正远离京都。他到底替林北驰兑现着什么,又监督着什么?
跳出亲缘牵绊国仇家恨,重新审视襄顺帝宋晗,其人自私怯懦,无治国之才,却存兴风之态。他根本的自保之道在于——“制衡”二字。上辈子,他先是挑拨太子与外戚离心对立,二十年间煞费苦心扮猪吃虎。之后,借谢岚谋害镇北王世子之机,火上浇油痛下毒手灭其满门,令林家与朝堂当权者结下死仇。再后来,私埋炸药火烧京都,既宣泄压抑的咒怨,又将暗中罪恶尽数掩埋于死人堆中。两败俱伤重新洗牌之后,指使他科举入朝,利用自己这个身份尴尬的私生皇子支持镇北王,与储君呈对峙消磨之势。
今生,殊途同归,由于他重生搅乱了部分进程,宿命的车辙反而呈加速滚动之势。
庶民百姓作恶,害及一家。官吏仕宦造孽,祸乱一方。至高无上的的龙椅上坐着心术不正之辈,即便权柄他落,依然海沸山崩功成骨枯。
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宋昱自讨并无资格做审判者,林北驰也无意私刑雪恨。无论是镇北王府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余口性命,还是当年秦王军中万万名枉死将士,要的是天理昭彰善恶有报,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一切黑白是非,需得有人审理定案。图穷匕见之后,亦需智者主持大局。这个人选,无疑太子宋晟最为适宜。
不过,眼下时机未到。在宋晟眼中,襄顺帝乃受尽屈辱的慈父,而宋昱则是立场不定的威胁者。他需要一个契机,打破宋晟的猜忌顾虑。先信其人,再信其言。迈不过这道坎儿,他哪怕再掏心掏肺和盘托出,也只会过欲速不达适得其反。
好在,他应允月沉的还礼早已备下,只待时机成熟,顺势而为。上辈子,这条导火索差点颠覆其帝位,今生既然躲不过,不若好生利用一番。
他已遣人埋伏周边,庵中老妇咽气,只在一两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