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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嫡庶 ...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嫡庶

      前世,丰朝一百六十六年末,一桩震动寰宇的嫡母状告庶子“不孝”之案横空出世。彼时,距镇北王起兵谋反功亏一篑,不足五年。

      这五年里,宋昱太子监国,心无旁骛宵衣旰食,拾整旧山河。终是将千疮百孔的大丰江山,填阙挂漏缝缝补补,从崩塌倾覆的边缘拽了回来。

      然,太子监国,总不乏掣肘之处。几年来,朝中军中多以半隐退状态的顾侯为尊,顾宴虽未明言,但三不五时便有御史摸着大势所趋揣度参奏,“天子百官,应在其位谋其政”,变向敦促襄顺帝退位让贤。不过,两位当事人,一个装聋作哑迁延日月,一个心灰意懒志不在此。

      当时,宋昱心知,他废寝忘食地忙碌,与其说是身份责任使然,不若归结为万念俱灰心如止水,若是无有这一层使命负担牵着,生命轻如鸿毛,俗世再无挂碍。至于襄顺帝的推诿拖延,他理解为自保之策情有可原,自己不在意,亦不做勉强。

      直到顾府陈年旧事舞到大庭观众面前,宋昱方知,他低估了襄顺帝的私心欲念。

      捅至朝堂天下的丑闻源自平宁侯顾宴二伯父家族,嫡出世子酒后落水丧命,庶出男丁承文安伯爵位,执掌府务。多年筹谋,将嫡出姐妹低嫁,逼迫嫡母出家入庵。嫡母不堪屈辱,三年后悬梁自尽,死前留下诉状,由亲女代为闹市击鼓鸣冤。

      自古嫡庶有别,从皇室宗亲至平民商贾。随之而来的深宅争斗,亦非罕见。但真正闹出门外贻笑大方者,凤毛麟角。盖因重嫡轻庶传统使然,嫡出人丁向来兴旺,少有一脉单传的情形。再者,世家大族讲究体面和睦,即便嫡出的公子小姐均不成才,大权旁落,忙碌操持家业的庶出子嗣甚少僭越规矩,行事乖张不留余地。其三,即便偶有例外,自有宗亲族老主持家法惩处,岂允闹到官衙,损伤家族颜面利益?

      因而,顾家这一出声势浩大的闹剧事出有因但发迹越轨,决计乃一方势力暗中推波助澜。果不其然,火烧半路陡转风向,议论矛头指向皇族。上梁不正下梁歪,皇族自当表率天下。宋昱这个太子身份尴尬,不但非嫡出,甚至挂名庶出亦为勉强。襄顺帝春秋正盛,阖该广开后宫,立后择妃,丰茂子嗣,匡扶正道。宋昱身为人子,百善孝为先,为揽权柄不惜断送龙子龙脉,是为大不孝。

      不得不说,谢家一党韬光养晦数年,审时度势等待时机,这一顶大帽子扣得刁准阴损严丝合缝。不孝之罪,着实难以辩驳,宋昱本人无意亦无力反驳,事关顾氏,多年与家族旁支亲情寡淡少走动,顾宴也不方便插手。朝中文官武将,但凡帮腔,立刻被冠以忤逆不孝之名,谁家还没点儿嫡庶妻妾的隐私,经得起刻意挖敲。一时间,满堂失语,徒留蓄谋已久者叫嚣着咄咄逼人。

      此局说难破几无破绽缺口,固若金汤刀枪不入。说易解也不过举手之劳,不孝之名只有襄顺帝能够驳斥。只要宋晗站出来,否认辩解一番,自可迎刃而解。

      坏就坏在襄顺帝火上浇油,被宗室从炼丹修行的武陵观中接出来,于大朝会旁听三司陈述会审后,情之所至痛哭流涕,深情追忆自己当年承欢嫡母膝下,如何与先后母慈子孝舐犊情深。
      仿似无意之间,将宋昱推至百口莫辩众矢之的。

      彼时,宋昱冷眼观之,并未横加阻挠。左右他于帝王皇权毫无执念,顺势交出去,如释重负。而来自襄顺帝的笑里藏刀釜底抽薪,他只归结为人性本贪得无厌,遭人煽动,异想天开罢了。他不曾痛心疾首鄙夷不屑,只是养育之恩父子情分到底淡了。

      而今回忆起来,方觉可笑。岂止受人蛊惑临时起意,分明是藏怒宿怨煞费苦心。再观襄顺帝之所以沉迷长生之道,怕也是知晓宋昱残体积弱,盼其早日归天以替之。

      至于此案前世结局,说来滑稽,不过月余,流言蜚语尚未发酵至顶峰,襄顺帝竟服食丹药中毒,一命呜呼。什么选秀纳妃添子添福,全都镜花水月一场泡影,万般筹谋偃旗息鼓。

      宋昱即便不欲继位,别无他选。

      思及此,又是一桩悬案。前世被认定为“畏罪潜逃”的国师,怕是背景亦不简单。这辈子,有隐云谷一层关联牵扯其中,宋昱不便兴师问罪。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若是国师早已知晓内情,为何一直隐而不发故弄玄虚?这些日子,他试图旁敲侧击,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来。国师打定主意避而不见,宋昱身为皇子亦无死缠烂打的道理。仿似镇北王府邀饮那回,只是一场没来由的意外。

      “殿下,殿下!”樊二叫了两声宋昱都没反应,少年不禁慌了神,还以为宋昱手中林北驰的亲笔信上说了什么隐秘军情。

      “何事?”宋昱回过神来,蹙眉问道。

      “可是北疆有变?”樊二顾不得禀报,焦急问道。距北疆开战二月有余,战事颇为焦灼,几番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官方军报中,言简意赅,直抒战果。每每送到二皇子府上的林北驰手书,方会详述几句坎坷曲折。林北驰忧心宋昱牵肠挂肚,是以虽前线局势火急,亲笔信未曾断过。

      宋昱摇了摇头,未免军情泄露,林北驰信中所言皆过往,并无下一步动向。战局瞬息万变,千里之外传来的讯息,不过稍作慰藉而已。

      他明白林北驰的苦心,却无法抑制恣意生长的忧心与思念。

      “哦。”樊二吐了一口长气,才想起正事来。“殿下,汪公公和马清海都传了口讯来,该是在明日。”

      “明日……”宋昱平静地重复,片晌点了点头,“好,我知晓了。”

      前世,顾氏夫人自缢身亡乃状告文安伯一案初始。后续,宋昱下令彻查,顾家嫡母自戕竟也是在谢党威逼利诱之下。这辈子,宋昱虽欲利用此案便宜行事,但此等杀人害命的勾当,他既先知,并不可坐视不理。他早早遣人埋伏尼姑庵中,谢府周边马清海亲自带人盯梢,多日未见过激之举。

      那顾氏夫人的确病入膏肓,谢家也确实挑拨诱惑其写下遗嘱诉状。但上一世,谢党失势日久积怨深重孤注一掷,这辈子太子宋晟当权,谢家尚未遭全盘厌弃,因而行事颇为谨慎。想到利用这一桩顾氏家丑兴风作浪,矛头对准宋昱,目的在于谄媚讨好于储君。眼下,立场模糊的镇北王不在京中,正是敲打那些脑子不清不楚,向二皇子示好的世族官员的大好时机。

      顾氏眼瞅着命悬一线,连庵中眼线传讯,也认为不过一两日的活头。未想到,竟残喘月余方才咽气。如此时机也好,错过了北疆战事抓人眼球的前三十多日。待林北驰稳定住大局,将战争拖向持久拉扯的局面,京中见风使舵之辈放下心来,无灭国丧命之忧,精力心思便活络起来。此时,这一隐喻深远的事件破土而出,自然而然吸引了众人关注。

      顾氏病亡后,其嫡女手持血书于顺天府衙门前当街击鼓,吓得当值照磨跌跌撞撞跑出来,还以为哪家的无知刁民滋事,要知道,击鼓鸣冤所告非理,可是要挨板子的。谁知,顾家嫡小姐当年也是风光过的,自有眼力价。见到能说上话的官员,更是肆无忌惮,直接瘫坐在地面上,嚎啕大哭,间或抽噎着叙述。从幼时嫡母一视同仁疼爱庶子讲起,声泪俱下添油加醋,并将触目惊心的血书一遍遍向路过看热闹的人群极尽展示之能。同情弱者乃天性,围观世家贵族丑闻又点燃了百姓的热情,不多时,府衙前广场便被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桩奇闻异事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大半个京城。直到惊动顺天府尹亲自出门,将人接了进去。

      闹到这个程度,压是压不下去。但文安伯爵位在身,应天府无审讯资格,这一桩案子不得不一步步捅入天庭。在这一过程中,舆论几经暗中引导酝酿,矛头自然而然地向宋昱身上靠拢。
      这几日朝堂之上,御史几次三番催促三司会审,焦点落在主审官员的择选上。毕竟,这桩案子如何审理定论,影响深远意味深长。

      昨日大朝会,宋晟及宋昱皆未表态,各方势力倒是争论不休。这案子虽说是块烫手的山芋,但同时也是向储君或是二皇子示好的绝佳机会。有明哲保身退避三舍者,亦有人孤注一掷铤而走险。最终,乱成一锅粥,也未得一锤定音。
      事后,谢党纠集一干随从世家联名上了折子,这事怕是拖不得。内阁议事时,宋晟亦表态,隔日择定主审官员,无谓拖延。但储君属意何人,丝毫未曾透露。

      翌日早朝,不出所料,旧事重提。一番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之后,陈尚书及霍缜被推至势均力敌之势。前者乃毋庸置疑的谢党,后者虽为太子心腹但与二皇子亦有同生共死之交。宋晟最终采选何人,便将预示出储君对待此事的真正态度。

      宋晟沉吟片刻,开口之前,始终置身事外的宋昱突然上前一步,淡声道:“臣弟愿替皇兄分忧,主审此案,还公理与天下。”

      宋晟挑了挑眉,与之对视片刻,巍然道:“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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