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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莫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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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莫衷
初春,破败的官道上,递送八百里加急军报的快马扬起一路烟尘。比赤甲军密报整整晚了两日,瓦剌联军卷土重来的讯息方才火急火燎地呈于大殿之上。
饶是林北驰回京当日已然早先与储君及内阁大臣分享了这一噩耗,但当前线军报里中规中矩的一字一句回荡于文华殿上空,仍旧狠狠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鼓,直至心房。众人终于明了,为何今时不同往日,不仅逍遥半生的襄顺帝亲自上朝,甚至久病在床的秦太傅亦被人扶进大殿。
这真真是山穷水尽,生死存亡。
之前京都被围,哪怕九死一生,终究尚存念想。民乱不足撼动大局,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当初林北驰未曾勤王,段南山得逞与否也好,镇北王黄雀在后也罢,归根结底乃中原内乱,大丰朝的国本立在这儿,未曾动摇。
如今则不同,瓦剌内部斗了几十年的主战派与主和派首次尽弃前嫌同心协力,为表诚意,蒙脱甚至说动了偏居一隅安分了一辈子的西夷皇族率先出兵骚扰大丰西境,牵扯当地驻军无法北上策应。随后,草原四十九部尽数动员,一直隔岸观火左右逢源的鞑靼亦见风使舵伙同一处。如若北疆最后一道防线失守,外族随即长驱直入踏平中原,那便是真正的一败涂地改朝换代,大丰朝百年基业从此作古。
在朝的一干人等,从帝王到百官,从文臣到武将,从宗亲到内侍……皆逃不过亡国奴的命运。
“怎么会是真的?”
“不是刚刚和了亲,将咱们公主都骗了去?番邦小人信口雌黄出尔反尔,天杀的无耻鼠辈!”
“按理说不该,那蒙脱走时和和气气的,不是说回到草原行大婚之礼后还要带着通商国书来朝见?”
“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咱们王爷屈尊降贵亲自送至中原,剩那一亩三分地还能翻出花来不成?我看呐,蒙脱这小子佛口蛇心,比他父亲苏达汗还要可恶。这一趟明摆着就是来探虚实的,什么和亲,不过是借口。”
“就是,没看出来,蒙脱小小年纪狼子野心,手段如此龌龊。咱们以和为贵,不惜让公主下嫁,反倒让人家觉得怕了他们。”
“咱们就是太心慈手软了,当初就不该停战和谈,一股脑扫平蛮子的老巢才好。”
“如今也不晚,大不了再打他们个屁滚尿流。有赤甲军驻守北疆,还能让宵小之辈得了便宜不成?”
……从私下窃窃到议论纷纷,整个文华殿明堂净瓦,充斥着打肿脸充胖子的自我抚慰。心虚者口出狂言的同时,眼角余光不自觉地在储君与镇北王之间反复逡巡。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历经几番游移,不约而同齐刷刷地落在尚不足弱冠之年的小王爷身上。整个大殿静得寂然无声,恨不得连呼吸都摒弃掉。万众瞩目的殷殷目光如有实质,重愈千斤,压在林北驰宽阔却仍稚嫩的肩背上。
只有宋昱心疼得呼吸错乱,侧开视线。
林北驰无意拿捏,不曾故弄玄虚,不屑待价而沽。百年林府,数代英魂,薪尽火传,生生不息。
林北驰平静道:“臣,林北驰,赤甲军主帅,请战。北境驻军,守卫大丰百姓疆土,万死不辞。”
肉眼可见,充耳可闻,大殿中焦灼的空气随着一声声隐晦的如释重负的吐息,逸散开来。众人松弛的肩背,无声诉说着逃出生天般的侥幸。此刻,无人即刻深想一层,若是战败,眼前顶天立地的少年将军即将殇殁,镇北王府满门忠烈落得断子绝孙。若是绝处逢生万幸告捷,那么这样一方腐朽末落千疮百孔的朝堂,是否仍值得出生入死的将士几次三番脑袋别在腰带上,肝脑涂地效死输忠。
但凡战争,无论缘由,不分善恶,终归是要判定个得失输赢。哪怕最终所谓势均力敌或是两败俱伤,也势必分得出谁吃亏谁占便宜。
眼下局势,客观来看,凶多吉少。赤甲军虽对阵瓦剌二十余年,胜多败少。但此一时彼一时,大丰国运日渐颓败,自断栋梁,元气大伤。反观对方,羞耻的战败促使草原部落空前团结同仇敌忾,短短一年间此消彼长,纵然林北驰与赤甲军前赴后继义无反顾,亦毫无必胜把握。
如若侥幸得胜,无需虚伪的称颂表彰,更不必将拨乱反正的希冀落在大势已去的皇权朝堂之上。现下,尘封多年的阴暗过往勾连着现下变故,刚刚露出不甚明显的破绽来,以至于抽丝剥茧寻到一点点端倪,可现实情形却似泰山压顶,无暇循序渐进寻根究底。一旦边疆战乱得以平定,林北驰必将事无巨细按图索骥查他个水落石出。不臆测冤枉一分,亦不放过饶恕一恶。无论是二十年前秦王东征之案,还是事关镇北王府上下性命,必得拨云见日,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若是不幸战败丧命,则万事休矣,一切化为乌有。
以上种种,宋昱与林北驰皆达成共识。唯有一事,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那便是宋昱随军与否,两人立场南辕北辙。
林北驰一如前世,坚持宋昱与他共赴北疆。
无论二殿下怎样苦口婆心,小王爷一言以蔽之,“你若留在京中,吾必日夜煎熬,寝食难安。”
宋昱斟酌再三,仍固执己见。从情感上来讲,他巴不得抛却三千烦扰,只追随那一人脚步。尤其在上辈子彻彻底底曲解过林北驰意愿之后,今生再逢岔路,如何不悔恨交加,极尽补偿之念头。然而,他反复思虑,几经磋磨,不得不忍痛分辩,他仍是走不得。
此一事,乃二人心意相通以来首次意见相左,争持不下。出征前,林北驰琐事交接繁杂,但每日晚间必前往二殿下府宅,谆谆劝导,寸土必争。
初始,林北驰尚不厌其烦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直至出征前夜,宋昱依旧不吐口,小王爷终于炸了毛。
林北驰:“你若是铁了心不与我同往,那我也不去了,这仗谁能打谁打。”
宋昱无奈,“莫要说气话。”
林北驰赌气:“大丈夫言出必行,与其在前线冲锋陷阵时屡屡担忧后方被人拿捏着软肋,担惊受怕处处掣肘,这仗我还是干脆不打为好。”
宋昱苦笑,顺毛安抚,“王爷放下,我有自保之力,且樊二日夜相随,谁能拿了我去?”
小王爷不敢苟同,生硬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双拳难敌四手。”
宋昱耐心重复缘由:“此战凶险不比过往,瓦剌联军必是孤注一掷全力以赴。眼下各地天灾人祸,粮食收成堪忧。北疆屯田虽比其他驻军靠谱些,毕竟非是沃土良田,安稳岁月尚且捉襟见肘,何况战时?初始,或许形势所迫,举国上下尽心竭力,粮草补给不至拖沓敷衍。然,一旦战局焦灼,甚而兵败如山倒,怎敢保人心叵测,宵小龌龊之辈借机兴风作浪落井下石。”
实事求是,言之成理,但不足以令人妥协退让。林北驰绷着下颌线,执拗道:“朝中秦太傅坐镇严防,中原沈大人斡旋调转,军粮可保。”
宋昱起身,前驱两步凑至林北驰身前,撩起衣摆毫无皇子架子地蹲下,以完全仰视的角度凝望自家小王爷。柔情似水的目光虔诚而缱绻,卷着无限眷恋,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他执起林北驰攒紧的手掌,贴近自己的面颊,温声道,“生死攸关之事,于公于私,我怎敢假于人手?”
宋昱目光灼灼,一双晶亮的瞳仁中满满全都是林北驰的身影,他恳切道:“秦太傅体弱多病,不堪重负。沈池阁倒是可靠,可傍人篱落实非万全之策。身为皇子,令我大丰出征将士无后顾之忧,乃责无旁贷。”宋昱放低姿态,真情流露,“作为爱人,吾安敢将心尖命脉置于他人手上?”
老生常谈,林北驰并未被这一反复提及的缘由说服。可素来收敛雅淡的小皇子,就这样直白坦荡地将“爱人”、“心尖”宣之于口,小王爷五脏六腑熨帖滚烫,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宋昱敏锐地抓住一点点松动,循循善诱,“吾留下,必足以自保,不会徒留祸患。”
林北驰依旧蹙着眉心,微微摇头。
宋昱再接再厉,“吾非是打算久留,一旦大局已定或是有任何不利的风吹草动,必然当机立断,直赴北疆。”
林北驰沉默良久,倒不是临秋末晚被其轻易说服,他只是无奈邃晓,宋昱看似温和,实则心智坚定,认定之事,百折不回。
小王爷轻叹一声,“殿下一诺千金?”
宋昱:“绝不食言。”
林北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