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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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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同归
转眼间,新春如期而至。这或许是大丰史上,最萧条肃清的年节之一。宫中免了一切庆典,民间即便未有严律苛责,亦无甚佳节氛围。
除夕夜,宋昱进宫,与襄顺帝及太子宋晟不咸不淡地食了一餐家宴。
自京郊围猎以来,宋晟对他便多了层显而易见的疏离与提防,连带着朝堂上的风向亦草木皆兵战战兢兢。即至镇北王停步徽州,与蒙脱一行分道扬镳,随后于当地马不停蹄地整兵剿匪,一系列消息按部就班地传到京中,那道看不见的绷至极限的弦,方才微微松动些许。
宋昱倒不在意,一切得失利弊在迈出每一步之前,他心中自有平衡盘算。帝王的猜疑与忌惮永远无法彻底根除,只是根据天下局势内外忧患不停地左右摇摆。今生,他与林北驰之间不可能为了避嫌疏远一辈子,因而即便没有那一桩,渐行渐远也不过早晚的事罢了。这是无论他做出多少承诺,林北驰怎样忍辱负重,月沉又如何调和斡旋,皆无力改变走向的定论。是以,尽力而为随遇而安便好,无谓强求。
至于襄顺帝……宋昱心中依旧混杂着失落与迷茫。前世,襄顺在在世的最后几载,诸多关于传位与否,暗中争权夺势之类的磕磕绊绊,他早已从多年相依为命的慈爱中,分辨出宋晗温软壳子下的另一面懦弱与自私。他以为不过如此,人性的劣根谁又不曾沾染?
可如若真相不止于此……一种如临深渊,不见其底的恐惧支配着他徘徊在悬崖岸边,举步维艰。宋晗的伪装数十年如一日,极其小心。以目前宋昱手中所谓证据,往最恶劣的方向推测,不过印证两桩阴私。其一,二十年前秦王兵败乃人祸,其中夹杂宋晗指使傅茂林作恶的手笔。其二,襄顺帝对于他这个私生皇子早有忌惮,不惜埋下祸根,以期利用完之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摆脱。
各中细节,乃至其他隐匿在京城风云背后的桩桩件件,无有窥探,无从下手。宋昱不得不压下心中惊涛拍岸,强迫自己欲擒故纵,静观其变。即便襄顺帝为背后搅弄风云的黑手,那么四年前察哈湖一战中流出境外的火器、一年前镇北王府灭门惨案、近在眼前的京都地下埋藏的火药,以及谢岚兄妹、段南山、秦尚书的意外死亡……一切的一切,又有多少出自他手?
行至绝境,四面楚歌,无益妄想。宋昱笃定,若是证据确凿那一日,他必倾尽全力,绝无心慈手软心慈手软。然,于模棱两端之际,侥幸心理犹存。隔世而来,他不愿再被任何私心杂念所蒙蔽,同样亦不该由愤恨怨念裹挟预判。
一顿辞旧迎新的晚膳,三人各怀心思,食不知味。宋晟储君风度犹在,面上的谦恭友爱,让人挑不出错来。宋昱即便心下日渐生疏,但他一贯淡然矜持,倒也不必刻意装出亲近讨好的样来。而襄顺帝宋晗,则急欲回到后宫,陪伴恩宠正隆的敬妃守岁,自然亦无暇挽留。饭后,互敬几句吉祥话之后,襄顺帝寻了个精神不济的由头率先离开。
宋昱目送父皇缓步而去的背影,视线焦点却落在身旁的夏公公身上。他在宋晟起意之前,收回目光。又陪着储君向宫中各司局衙门的掌事派了馈岁,方才象征性告辞。
大年夜里,东宫中自有人等待。宋昱匆匆忙忙出宫,却并未回到自己的府邸,而是直奔一条街巷之隔的镇北王府。朝堂局势日渐清晰,鬼鬼祟祟窥探的暗桩反而少了些。加之林北离京之前,加强了两府戒备,留下先锋营精锐与马清海配合,暗中将两条街道围得滴水不漏落针可闻,宋昱行事少了诸多顾忌。
时逢镇北王府上下一百二十余口忌日,林北驰未归,他理所当然需得替其祭奠。前往京郊林家祖坟拜祭过于引人注目,只在府中祠堂低调做了场法事。以帷帽遮面掩藏行迹,前来主持法事的乃当朝国师,武陵观观主。林北驰曾与他交代,观主乃隐云谷谷主大弟子,其母何曦嫡亲师兄。往年镇北王回京途中留宿山间别苑,除了静心涤孽的宿愿之外,也有为王妃暗度陈仓的缘由在。原本,王妃意外仙逝,林北驰并不知道这一层关联的存在。当初,瘟疫横空而出,宋昱又误打误撞于武陵观勘破头绪预警。为免疫病蔓延一发而不可收拾,国师情急之下以隐云谷秘法传讯军中,方挑明内中款曲。
法事过后,宋昱依礼请国师留宿,不出意料对方拒绝。但更令宋昱错愕的是,国师竟主动邀其啜饮两杯。
镇北王府人丁稀薄,年节里除了亲兵轮值,宋昱给为数不多洒扫侍候的家丁放了春假。管家林恒本不欲离开,奈何正赶上家中来信,祖父病重,便也告了假,回乡两日。因而,近日来,王府中一日三餐皆由他的皇子府内务操持,凤姑姑再安排人送过来。横竖没两天,姑姑乐得张罗。
宋昱遣人回府,请姑姑安排些下酒菜,这边樊二从府库中取了几坛上好的罗浮春奉上。
“国师稍等,筹备不足,失礼了。”宋昱落座,示意国师不必拘礼。
“殿下客气,”国师动作自然地斟满二人酒杯,“是在下逾矩了,先干为敬。”一杯烈酒入喉,国师垂眸,看不清神情,低声道,“除夕之夜,有幸与殿下对饮,老朽此生无憾。”
宋昱略微错愕的陪了一杯,在他的印象中,前世这位不太招他待见的国师颇有自知之明,并不常往他跟前凑。当然,上辈子也未知其与隐云谷及镇北王府相关干系。
似乎无需回应,甚至不在乎宋昱是否听清,这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当朝国师小心翼翼觑过来的目光中隐着宋昱看不懂的坚忍晦涩。他依旧无从判断,是否乃错觉,寥寥几面之缘,他总觉得国师在透过自己,望向他人。
“国师言重,”宋昱主动提杯,不期然道:“冒昧相询,您可识得闵州故人?”
国师被宋昱猝不及防问得一怔,眸中慌乱转瞬即逝,他随即平静地否认道,“老朽乡野出身,少时随家师云游四方,倒是未曾途径闵州地带。”
宋昱默了片刻,莞尔淡笑,“是吾多虑了,国师见谅。”
“殿下,”国师斟酌些许,终是未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时候不早了,老朽叨扰失仪,望殿下见谅。新兮迎来,祝愿殿下福若蘡茀,吉祥安康。”
宋昱笑纳,抬手饮尽杯中忘忧物。他本不善宴饮,酒量差强人意短时三杯琼浆接连下口,不禁有些头晕脑胀。宋昱并未强行起身送行,国师也免了往来退拒。以至于,他错过了目睹一场久别重逢。
提着食盒带人匆匆忙忙赶来的凤姑姑与国师偶遇于镇北王府侧门,举目惊茫然,陡然色变。
焦灼的阳春在日复一日中按部就班,三月,终于传来镇北王顺利平定民乱,不日返京的消息。明明是欢天喜地的好事,却无法扫除京都上空持续笼罩的阴霾。毕竟,复朝以来,仅仅迎来唯一喜讯,余下皆是噩耗。
先是南疆凶信,袁培安几番上书请战未果,失了先机。东吁竟借助万仞关掩藏兵力,偷袭驻军大营得手。副将孙放殉国,粮草军饷及过冬的棉衣补给被掳掠过半,兵将损失两万余人。袁培安整军后撤,勉强稳住下一道防线。
随即北疆出尔反尔,蒙脱返回瓦剌之后,立刻失联。原本拟定大婚前的诸多示好举措,如深沉大海,杳无音信。悲观者揣测,入京求取和亲这一趟根本就是刺探虚实的幌子。瓦剌主和派出尔反尔,那么蒙脱母家西夷亦不会袖手旁观。届时西、北两侧边防同时遭创,赤甲军便是三头六臂亦分身乏术,难以力挽狂澜。
林北驰风尘仆仆,寅时入京,直奔朝堂。简略述职过后,宋晟仓促退朝,独留镇北王密谈,直至月上柳梢。
宋昱于林北驰寝房中等到望眼欲穿,沐浴的热水换了三轮,一身疲惫的小王爷堪堪回返。
“回……”方才起身吐出半个字来,宋昱蓦地被林北驰扯入怀中,紧紧压在心口。他默契地阖眸吐息,咽下余辞,双手揽腰回抱,以致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