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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殊途 ...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殊途

      隆冬腊月,战乱瘟疫过后,国丧期间的新春满城萧瑟,戚戚冷冷。忘忧河畔沿岸的流动小摊子,仍在出摊的寥寥无几。

      宋昱坐在榕树丛对面的糖水铺子里,接过年过六旬的老翁递来的与当初洒在袁培安身上一模一样的那碗甜汤,微微有些出神。不多时,长路尽头拐过车马,零星围观的百姓与他一同目送瓦剌使团的车队带着公主与嫁妆浩浩荡荡地出城。为表诚意与重视,林北驰将率领五千禁军送亲,直至徽州境内。

      那是朝堂阁老一致反复商讨,最终确定的,能够容忍镇北王北行最远的距离。顺便,将当地匪乱的烫手山芋一并交出去。身负送亲加上剿匪双重胆子的林北驰,之前已经在瓦剌使团下榻的使馆亲自坐镇半月有余,确保不再出什么乱子。是以,除了昨夜送别宴饮上匆匆一面,徒增相思之外,两人多日未见。

      宋昱并未提前知会林北驰,他会在此处送行。然而星月流光,互映皎洁,心心相印,如何不知。原本被禁卫军簇拥在中间的林北驰,偏离到沿街一侧,目光透过稀疏的人群与萧索的街巷,定定地落在一人面庞上。

      相顾无言,凝望片刻,林北驰以口型留言,“等我。”随后,打马回到队伍中。宋昱视线随着远去消逝的背影落空,手中攥紧了马清海刚刚快马加鞭从闵州带回的消息。

      茫然地枯坐许久,宋昱从林北驰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读到了一种隐晦的似曾相识。或许,前世许多来不及探究的过往即将触手可及。可是,他说不清楚现下心中究竟作何感受,如若上辈子他所谓的一片丹心错付,本就是无稽之谈。林北驰从未背弃过,愚蠢白痴,以至于亲手把软肋送至敌手的是一直是他本人,将爱人逼之绝境的也是他的盲目错信拎不清……宋昱不敢细想下去,是非信念的颠覆所带来的撕心裂肺,远胜爱而不得。

      多思无益,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回的机会,总该不惧血泪,一往无前。只不过,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昭示着,眼见未必为实,他需得慎之又慎,不可再行差踏错半步。

      宋昱轻轻放下一锭白银,起身回府。樊二紧随身后,寸步不离。

      回到二皇子府邸,宋昱细细询问了马清海一番,便遣人下去休息,毕竟日夜兼程,铁人也扛不住。随后,他示意樊二带上正堂屋门,独自清净片刻。
      宋昱手中握着三沓纸张,来源不同,内容看似无所关联,实则暗中环环相扣。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只隐约窥到一点不甚明显的端倪,那些紧扣串联前尘往事的环,无从入手。

      宋昱放下最上边的几张宣纸,内中所述,乃马清海这半个月来于闵州打探所得。自打林北驰告知他二十年前工部罪臣藏匿于此,且与地下火药作坊关联密切之后,一股没来由的惶恐滞涩从心底升腾蔓延,这一条前世未曾翻到明面上来的线索,令其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不出所料,那位工部侍郎被灭口,代替林北驰前往密查的顾宴并未赶得及阻拦,以至于收获寥寥。而宋昱吩咐马清海查探的方向并非此处,亦非什么秘闻,虽过去二十余载,知情者倒历久弥新。

      当年外祖傅茂林带着他那荣膺“大丰第一美女”之称的嫡女傅惊雁进京,虚晃一圈,一无所获,本是灰溜溜地返回原籍,差点儿成为街头巷尾笑谈。但在不久之后,钻营半生仕途无门的土财主突遭升迁,主持一方政务,堪称扬眉吐气。与此同时,流言悄悄兴起,傅家女被京中贵人相中,收入内宅。此后,傅茂林官运亨通,不仅主政闵州,且广深触角荫蔽家族产业,傅家一跃成为当地望族,一时风光无两。

      这一情形,明面上止步于秦王兵败丧命。东南沿海州府一众官员被先帝迁怒入狱,其中傅茂林因承担地方军粮运送之责,瓜葛颇深,以至于斩立决。当时,一片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倒也未觉不妥。如今重新翻出来,与其他雷声大雨点小拖延推诿,直至小惩大诫不了了之的处置相比,似乎过于突兀了些。换一个视角来看,将其视作趁机别有用心地杀人封口,亦说得通。

      此外,马清海使了些江湖手段,翻出了一段隐秘过往。闵州地带,多毒虫瘴气,山间几个村落隔三差五兴起疫病。前任知府乃当地乡绅背景,治理得当,并未扩散。即至傅茂林接任,好大喜功,不懂装懂,导致瘟疫横行至临近郡县。他不知在何人支招下,病急乱投医,将患病村民强行圈禁,以待捕杀。好巧不巧,秦王行军前哨巡查至此,发觉不妥上报。急欲奔赴沿海剿寇的秦王未曾停留细究,但留了口谕,责令当地布政使严查,待他回程处置。不久,秦王带领五万将士出海迎战倭寇,船上兵将由于水土不服,大面积病亡,最终导致战败全军覆没。据幸存者回忆,将士所染病症与闵州村落中盛行的瘟疫症状相当。只不过,当时无人察觉,亦未做关联而已。

      宋昱扣过纸张,执起另一份薄卷。矜贵的御用贡笺上只有一行小字,落笔娟秀,一看即为女子所书。当日,与敬妃秦筝短暂交流过后,宋昱心下如堵了一团亟待梳理却找不到线头的乱麻。他欲寻机见懿佳公主一面,却被始终躲在东宫的宋曦如百般推诿。恰逢汪顺来报,太医院记录襄顺帝脉案的册子保存不当,于那一场动乱中走水毁坏了不少,无从查证。宋昱思忖再三,让汪顺想办法给宋曦如递过话去:“若不愿会馆私会一事外泄,誊录后宫秘案来换。”

      彼时,他回忆起秦筝最终的劝告,不禁失笑。他若是如林北驰般一片赤诚,无丝毫不择手段的阴诡伎俩,如何对得起前世二十多年虎狼环伺如坐针毡的帝王生涯,又如何敢承诺护得住枕边人。

      原本只是孤注一掷,未料到歪打正着。

      太医院病案乃重要史料,归属前朝,即便是记录皇亲国戚常规脉案的册子,亦非不可参看。若三司审案涉及,提请内阁审批,即可调阅。因而,若要隐瞒遮盖,意外毁坏,乃最佳途径。此路不通,死马当作活马医,便仅余一条不知前景的羊肠小道。由彤使抒写记录后宫嫔妃侍寝怀嗣等事宜的秘册中,对于皇帝及皇子的安康,偶有涉及。而公主出嫁前的启蒙教导,亦由彤使协助。

      宋昱不知该归结为天无绝人之路,还是天网恢恢天道轮回,秘册中最新记录敬妃滑胎那一页上,留下一句,“陛下十余年前治愈心悸之症曾服用至寒天山雪莲,是否相关,太医院未有定论。”

      而此刻,宋昱指尖揉捏的这张贡笺上,宋曦如所誊,即为这一句。

      十余年前,襄顺帝已获治愈良方,早于他九死一生,遇所谓神僧赠药。

      宋昱将信笺倒扣于桌面,执起剩余的一张药方,注视良久。他喊来凤姑姑,令人坐于身侧。

      宋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温和却直接道:“姑姑,当年母亲遭先皇后忌惮驱逐,如何能够生下我?”

      姑姑一愣,有些支吾道,“还不是,亏得陛下恩宠照拂。”

      宋昱无奈地叹息一声,“姑姑,莫要替其欺瞒。”他着实无力粉饰太平,抖了抖手中方子,沉声道,“姑姑,我服了十多年的药方的确能够压制心悸之症。只是,若常年服用下去,我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

      “什么?”凤姑姑豁然起身,颤抖地接过宋昱手中方子,惊诧地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怎么会,不会,不会的……”她吓得涌出泪来,指望从宋昱脸上看到一丝不确认的神情而不可得,“这可如何是好?那天杀的秃驴为何如此歹毒……眼下停了药是不是可清余毒,可那心悸之症……”

      宋昱被姑姑哭得头疼,他起身将人按坐在椅子上,宽慰道,“无妨,吾已寻到治愈良方,姑姑不必忧心。当务之急,陈年旧事,望姑姑知无不言,言无不及。”

      “当真?”凤姑姑忐忑地确认。

      “当真,”宋昱安抚,“吾待姑姑为至亲,无意欺瞒。”

      宋昱好一顿抚慰宽解,方才令姑姑勉强安心落意。凤姑姑顺着宋昱的质询,一时停不下抽噎,断断续续地回忆。往事大体与宋昱记忆中相仿,唯独一事姑姑于吞吞吐吐中,首次提及。

      当年,将傅惊雁撵出王府之前,谢飞卿赐了一碗红花。当时,未免外传败坏名声,由其身边最得意的李嬷嬷单独掌刑。不知为何,李嬷嬷将药碗置于桌案上,转身离开,等在院中。而房内,姑姑则在小姐可怜巴巴的请求下,替其一饮而尽,断送了妙龄少女一辈子的希冀。片刻之后,李嬷嬷进屋巡查一番,径直离去。

      “我们与那李嬷嬷从无瓜葛,属实不知缘由。只是,之后不久,李嬷嬷即与陛下身边的夏公公结为对食,不知关联与否。”凤姑姑低眉垂眸,有些怯生生地觑着宋昱道。

      宋昱取出怀中丝帕,替姑姑擦拭面上泪痕,摇头道,“姑姑何苦……”

      凤姑姑无语凝噎,何止于此,尚有一桩难以启齿之事,她打定了主意,要带进棺材里。

      一道皇墙之隔的深宫内苑里,送亲的仪典刚过,宫人尚在退撤洒扫。

      摆脱了不速之客的东宫格外寂静,以至于,太子寝殿中传来的淫|乱声响,抑扬顿挫,欲盖弥彰。好在,东宫近侍见惯不怪,习以为常。

      被磋磨得几乎失智的暗卫紧紧咬着血肉模糊的下唇,却抑制不住生理性呻吟。

      “说,”宋晟粗暴地□□一轮,恶劣道:“为何不阻止?”
      “属下,属下,啊……”一声破音,月沉呢喃道,“属下失职。”

      “哼,”宋晟将人翻过身来,捏着下巴强迫月沉涣散的目光与之对视,“堂堂太子暗卫快不过一只畜生,你当我白痴?”

      “属下,”月沉咽下一股股上涌的血腥之气,声如蚊蚋,“属下技不如王爷。”

      宋晟蓦地松手,月沉无力支撑的头颅重重磕在梨花木的床沿上,红了一片。太子用手指揉搓着加深那道淤痕,冷声道,“无论别人何种心思,月沉,你若是背叛于孤,孤定令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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