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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和亲 ...


  •   第一百零八章 和亲

      林北驰迎着万千目光,缓缓步入空旷的场地正中,与瓦剌可汗蒙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相对而立。

      今日本为狩猎而来,二人皆是一身利落武装。

      蒙脱换下大丰贵族少年流行的蜀锦绣袍,换上在瓦剌只有皇族允许穿着的水貂毛封边的兽皮夹袄。他身上这件乃一整张虎皮搭配六只完整的黑晶水貂皮毛制成,成年猛虎取自他十四岁时亲手所猎,本是献给母后的生辰贺礼。他那慈爱宽和的母亲取了珍藏的极品水貂搭配,为儿子亲手缝制战袍。蒙脱腰间扎一条蟒带,武袍襟口随性地敞开着,胸前一整片雄鹰刺青栩栩如生,好似振翅欲飞。在中原,躯体黥墨是为耻辱刑罚,而在草原民族,却是尊贵无畏的象征。

      凛冽的寒风吹过少年可汗裸露的皮肤,蒙脱并无一丝瑟缩。年轻人火热的血脉蒸腾出滚滚热浪,仿佛能够逼退冰冷潮湿的气流。细看过去,蒙脱刚毅俊朗的面容上那对熠熠生光的眼眸中,温和的表面下是深藏不露的暗流涌动。

      反观林北驰,一身墨色的窄口武装,绣着低调的麒麟暗纹。紧贴身段的剪裁毫不臃肿拖沓,完完整整地勾勒出小王爷凛凛身躯堂堂风仪。同色的皮靴裹在修长的小腿上,视线自下而上延展,仿佛拓伸至天边去。火红的朝霞拢在身上,恍惚中宛若神祗降世。老一辈的宗亲士族,有幸见过其父林征风采者无不感慨万千,林家传承,青出于蓝。不同于蒙脱的故作深沉,林北驰微微勾起的唇角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意气。晶亮的瞳仁透彻得好似一汪至清至净的泉水,予人一览无遗的错觉。

      宋昱甚至眼前一花,无法确认林北驰是否觑着他的方向浮现出一闪即逝的狡黠掺杂着讨饶的驳杂神情来。

      对峙的两人气场过于强大,以至于原本尚窃窃私语的旁观者渐渐息了声音,满场静默得落针可闻。所有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杀气引到自己身上来。

      连日里的宾主尽欢麻痹了大众的视线,以至于全然未曾记起,这二人之间隔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但这样说来,又不够概括完全。瓦剌作为游牧民族中的佼佼者,自古便有慕强的传统,覆盖于血缘亲情之上。他们崇拜强大的掠夺者,乃至杀兄弑父的凶手照样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财富、女人、子女、部落。作为瓦剌几十年来神明一般存在的战神苏达汗,在蒙脱的眼中却只是模糊而遥远的影像。当年的夺位之争中,苏达汗为了获得西夷的支持而娶了那位与他性格迥异的公主。多年来,夫妻离心离德,蒙脱这个在西夷皇族施压下不得不孕育的唯一嫡子,更像是一块堵人口舌的石头。被远远地摆在他应该存在的位置上,离近了碍眼。若不是赤甲军打败瓦剌联盟,林北驰枪挑苏达汗,恐怕蒙脱终其一生也坐不上可汗的位子。

      孰是孰非,事与愿违,无从追究,最终都只能归结为成王败寇。

      因而,他们同样尊敬强大的敌人。

      蒙脱主动打破过于漫长的僵持,诚恳道:“有幸得镇北王指教,不虚此行。”

      “可汗过谦,”林北驰略一颔首,指了指远处的鹿山,平淡道:“去山中狩猎或是于此间猎场切磋,但凭可汗抉择。”

      蒙脱早有权衡,但凡此刻任意一位其他大丰武将来,他必倾向于鹿山狩猎。于寒冬雪峰中搜寻猎物,是每一个瓦剌勇士必备的技能。然而,在北疆,关于镇北王府小王爷的神勇传说连小孩子皆耳熟能详。面对斥候出身,曾经于茫茫昆仑孤身埋伏数月,继而潜入敌营直捣黄龙的林北驰,比拼荒野围猎,并无胜算。反而愈是基本功,越能把控缩小差距。他多年韬光养晦厚积薄发,自认骑射功夫不输任何人。

      “本王虚心求教,自该悉听尊便。”蒙脱讨巧道,“不过,若是你我带队入山,太子殿下及余下诸位岂不是要在这寒风中空等,何其失礼。不若便在这猎场中点到即止,宾主尽欢,王爷意下如何?”

      “好,”林北驰无意拖延,“听闻塞外部族素有严寒操练的习性,吾大丰将士亦非养尊处优之辈。前几日,适逢京郊大营于此地考武评级,一应考核尺度俱在。本王便陪可汗活动活动筋骨,按照大丰普通兵将的考教走上一遭,何如?”

      蒙脱爽朗大笑,“客随主便,甚好。”

      林北驰一挥手,侍立在侧的猎场守备上前一步,面向当事者及看客,仔仔细细阐述清楚考教科目及规则。
      年底的演武考核事关兵将升迁增饷,本该格外看重。尤其是对于偏安京郊,无战事无军功在册的皇城军来说。然而,多年养尊处优惫怠投机的恶习作祟,将官钻营靠贿赂谄媚,底层士兵俯仰无望,不如磨洋工过活。长此以往,操练偷工减料,考教形同虚设,白花花的粮草养出一窝一窝废物来。莫说上阵杀敌,便是列队操演亦差强人意,漏洞百出。

      动乱过后,瘟疫水患横行,林北驰四处救火,忙碌得如陀螺一般。因而,虽心下早有整军的计划,亦与太子达成共识。然精力所限,一个人无法掰成几瓣用。忙里偷闲,先行将赤甲军的考教科目择其易者为之,仅挑了基础的三科照搬过来,尚未涉及复杂的阵型操演,已然令京郊大营从上到下人仰马翻。之前,林北驰天不亮出门,即前往主持武考。

      猎场的布置正是几日前大练武的原样,稍事清场,旋即可用。

      比试分三场。

      第一场,禁军拎上来十几个大铁笼子,皆乃于山中围捕到的大小野兽。从麻雀、山鸡、野兔,到狍子、狐狸、灰狼,品类繁多,不一而足。严冬荒山野岭中,禁军军将尽力了。

      林北驰及蒙脱步入四面围挡的演武场中央,各择一猎物,于场中御马追逐,先射中捕捉者,是为胜出。

      两人打马,顺着整齐排布在武场墙边的一排铁笼子扫视过去。林北驰示意,蒙脱先选。小可汗刚要挥起马鞭指向一只山鸡,使团中站起一人来,高声道,“既然是切磋技艺,可否增添些观赏性,猎物互选如何?”

      “嘘~~~~,小家子气,我们还能放只病兽进去怎么着?”大丰这边有人不忿。

      宁可信其有,小心驶得万年船。瓦剌使团的副将乃王后从西夷带来的陪嫁武官,这些年在群狼环伺的瓦剌皇室护佑这娘俩,日日如履薄冰,一丝不苟。

      “公子此言差矣,小使惶恐。久闻王爷威名,难得有机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略表敬意而已。”副使鞠了一躬,笑眯眯道。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把姿态放得极低,话又讲得异常客套,若是执意不允,竟好似真藏了什么猫腻似的。

      林北驰正待首肯,观景高台上传来“嗷”的一嗓子。
      “何人尚有异议?”

      冷不防被宋昱实实惠惠拧了一把大腿内侧软肉的樊二小哥委委屈屈道,“这里,我家王爷有议。”

      只见那位高高在上翩然出尘,彷如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二殿下顺势起身,含蓄一笑,“本皇子亦久仰蒙脱可汗年少英雄,那么,可汗的猎物可否有在下代劳择选?”

      倾城莞尔,万物失色,无人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宋昱在一片凝视中缓步迈下高台,从小王爷身侧擦肩而过,故意忽略那淡定如厮的家伙一瞬间露出少年人孔雀开屏般的本能来。

      宋昱与瓦剌副使一同迈入武场,撩起考究的衣摆,蹲下身子凑近,一板一眼挨个检视每一个备选猎物。最终,副使替林北驰选了一只麻雀,宋昱给蒙脱挑了一只狐狸。

      二人功成身退,一声鸣锣,被士兵捧在手中的目标猎物同时放手。几乎一眨眼的工夫,蒙脱将狐狸一箭穿心,而林北驰则掷出赤焰枪,将麻雀钉在围栏上。由于落地角度不同,林北驰收取猎物慢了一瞬而已。

      第一局,蒙脱险胜一筹。

      第一句,猎人猎物皆在移动中。下一局,猎手不动,猎物翻飞。二人各自下马,矗立于脚下圈出的一尺见方。猎场四周同时放飞几百只鸽子,二人各射箭羽十支,射中多者为胜。

      又是一声锣响,灰白参差的鸽子扑棱棱漫天纷飞。在杳无踪迹之前,二人皆将手中箭矢全部射出。最终蒙脱尽数一箭双雕,猎中二十只。而林北驰则多了两处一箭三雕,妥妥胜出。

      一比一,前两局,平分秋色。

      最后一局,返璞归真化繁为简,定靶站射。蒙脱率先三箭脱手,每一支皆从前支箭尾处劈开。末了,靶心唯余最后一支羽箭全数没入。

      这边,林北驰同样两箭连发,鳞次叠插。只待最后一箭射出,稳稳当当地打成平手,则见好就收,皆大欢喜。此刻,之前无论等着幸灾乐祸还是真心实意担忧牵挂者,皆将一片吊起的心房半落回肚子里。就连樊二也偷偷给了自己一巴掌,跟了殿下这么久,怎么就学不会从容不迫稍安勿躁。

      镇北王背影挺拔如赫赫松柏,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无一下不圆满,无一处不妥帖。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待指节最终松弛撒放那一下,势必弓满式成。小王爷不疾不徐,状似无意地向一直在场边观战的二殿下方向瞄了一眼。

      刹那间变故陡生,适才闲置一旁未被选中的兽笼中,一只瘦骨嶙峋的灰狼冲破桎梏,横冲而出扑向一禁军兵士。

      说时迟那时快,林北驰骤然转向,一箭封喉,堪堪于野狼血盆大口咬断小卒脖颈之前一瞬,将之击毙。

      人命关天,别无他选。

      但,此番比试,镇北王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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