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皲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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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皲裂
骤然失衡的天平，砸得一众看客措手不及。虽事出有因，但瓦剌这位小可汗绝不是什么拎不清状况的圣母。
蒙脱拱手一礼，崇辱不惊地从容道：“谢王爷承让。”随后又朝太子宋晟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弓箭，高声道：“谢陛下恩典。”
被架在高台上的宋晟宽大袖袍下掩盖的拳心攥得指甲嵌入手掌，他起身，面无表情道：“恭喜，择日为可汗庆功。”
“庆功就不必了，”蒙脱向身手使团吩咐道，“带来的聘礼准备好了吗？”
副使眉开眼笑，“回去后即刻奉上，我们王后与可汗的诚意请太子殿下明鉴。”
宋晟：“……回宫。”
从郊外猎场返回皇宫的车队浩浩荡荡，鸦雀无声。瓦剌使团一行兴高采烈地留在猎场继续入山夜猎，主人们却没兴致再陪。宋晟的御驾走在最前面，宋昱及随行官员依次排列。林北驰将人送出京郊，还要回返陪同。
小王爷骑马陪侍在侧，目送宋晟的车驾从面前缓缓行过。紧随其后的是二殿下的车马，樊二坐在车夫旁边，路过时刻意停顿片刻，给了他家王爷一个“赶紧道歉，自求多福的表情。”
林北驰迟疑片刻，终是没忍住，跳下马来，走近些许。还不待他动作，车里的玉人轻轻扯起窗帘一角。宋昱低声道，“你原本就没打算赢，我知晓，虽然尚不理解为何缘由。眼下不是讲话的时候，王爷先忙去吧，我，我未生气。”
林北驰踌躇片刻，“好。”
宋昱撂下车帘，轻轻道，“我有些许低落，是因着公主即将远嫁，有点舍不得。无关其他，你不要多想。”
生他虽未与宋曦如往来，但前世恍恍数十年，到底也算是磕磕绊绊相伴的亲人。那丫头的性子他太熟知了，骄纵任性得无法无天，自私又霸道。上辈子将驸马欺负得不得不告状告到御前，整得宋昱灰头土脸。繁杂的朝政他扛得住，但此般家长里短终其一生理不清楚。好在后宫清净，宗室那些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伎俩，只要不涉及前朝原则事务，他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有宋曦如一人，打不打骂不得，无计可施。
如此一个烫手山芋，嫁去瓦剌，莫说宋曦如情愿与否，便是此番和亲，亦祸福难料。
林北驰心尖一阵阵胀痛，宋昱所言句句实情，可即便如此，无论何种缘由，他见不得爱人难过。
“不必担心，”林北驰躬身靠在窗侧，正待安抚，不期然后方一匹快马狂奔而至，负责猎场防卫的禁军将领遣人来报，“启禀王爷，瓦剌使团于鹿山遇刺，蒙脱可汗受伤。”
原本已放下的帘角陡然掀开，面色凝重的林北驰与宋昱对望一眼。宋昱点了点头，示意林北驰快去。小王爷朝车架前忘了一眼，樊二已然利落地翻身进入车厢，贴身护卫。
“直接回府，毋做停留。”林北驰稍作叮嘱，旋即回身疾驰而去。
短暂的风波迅速平息，除了宋晟对于和亲的态度显而易见地积极了些，督促礼部协助敬妃尽快推进，其余事宜好似只不过一颗小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随即沉默，带起的丁点儿涟漪亦随之无影无踪。林北驰传讯宋昱，也只简略地交代了乃不入流的民间刺客所为，无甚下文。只不过，在蒙脱带着宋曦如离京之前，镇北王入住会馆陪同，随时随地保障使团的安全。
皇后薨逝，太子未娶，大丰后宫，如今只有敬妃一位女眷。是以，和亲的琐事，前朝由礼部尚书统筹，后宫则不得不由敬妃主持操办。据说，这位刚刚痛失龙嗣的娘娘十分懂事识大体，主动劝阻震怒的襄顺帝停下搞得整个后宫人心惶惶的排查，以公主大婚为重。其实，自出事以来，敬妃就不能哭闹，亦未有任何迁怒怨怒之举。唯一一件堪称逾矩之事，便是被吓坏了，在襄顺帝提出搬去乾清宫同住照料之时，勉强点了头。
原本这一桩婚事，襄顺帝极其反对，他几次三番明说暗示太子，舍不得公主远嫁。宋晟亦多次表态，宋曦如乃他嫡亲骨肉，他不会同意瓦剌可汗和亲的提议。但事与愿违，先是历经猎场比试，储君当众做的应允承诺，岂可变卦。不但要笑着吞下苦果，甚至没法降罪于功败垂成的镇北王。甚至连训斥一句亦不可，否则便会被军中议论，太子为了输赢面子枉顾军将性命。紧接着，鹿山行刺，对外虽封锁了消息，但瓦剌可汗在大丰境内遇袭受伤，杀手潜逃，这笔账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宋晟哪怕一改故辙尽量补偿，好不容易将暴怒的使团随众安抚下去，可其心中明白，这个疙瘩算结上了，早晚有清算的一天。
乌七八糟，焦头烂额，但这个哑巴亏只能暂且吞下。近半月来，南疆袁培安请奏动兵万仞关，驱逐东吁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同时中原民乱尚未平定，一些打着为段南山伸冤报仇旗号的小规模农民起义逐渐连成片，以沈池阁坐镇的应天府为中心，首当其冲，临近江南繁华州县，无一幸免。若是任其发展下去，政权不稳，国库空虚，粮草断供……实非危言耸听。
因而，眼下局面，北疆能稳则稳，千疮百孔现状经不起腹背受敌。
是以，如今即便瓦剌反悔变卦，大丰这公主必须嫁。
和亲的事木已成舟，襄顺帝百般批驳千番阻挠，亦是徒劳。个人情感永远无法凌驾于国运安危之上，无论是皇帝、太子，抑或公主、宗亲。初始，他憋着一口闷气，亦不愿敬妃拖着刚刚遭遇重创的身体过度操劳。是敬妃大局为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直言正好借此机会与宗室女眷多走动走动，也可分散些心思免得总是限于悲苦之中，襄顺帝方才吐口，并欲替其抬到贵妃的位份，作为补偿，却被敬妃推辞掉了。
此次和亲，表面上看来，由于先皇后骤逝不足一年，襄顺帝能够以冲喜为由头不服国丧，懿佳公主作为谢皇后嫡女却不可不孝，因此回到瓦剌之后如何操办他们管不着，但大丰境内的送嫁按制一律从简，该是便于操持。实则，愈是诸多限制，愈是难乎其难。宫内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可出分毫岔子，亦不可令瓦剌可汗或是公主不满。加之敬妃身份尴尬，谢家一党不敢在前朝造次，这后宫的迎来送往，作为储君与公主的母家还是有些话语权的。此刻，恨不得早早揪出秦家女的错处来，再将自家女儿送进宫去，占了二十多年的便宜一朝全盘失去，任谁也压不下东山再起的歪心思。即便没那么容易得逞，至少给抢了自家甜头的贱妇添堵，寥解心头愤恨不甘。
谢府本家现下当家的乃谢岚庶弟，明面上忌惮着储君态度老实本分得跟鹌鹑似的，背地里几次三番指使丧夫丧子的太师遗孀去宫中哭闹，撺掇宋曦如借和亲一事撒泼叫屈。以期换取太子的同情怜悯也罢，念旧愧疚更好，至少将公主嫁出去之后，稍事弥补宽宥谢家一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飞扬跋扈惯了，莫说委屈便是一丁点儿的不如意都受不了的大丰当朝嫡公主宋曦如，在面对此般事关终身的天大委屈时，竟忍气吞声不置一词，甚至藏头缩尾地躲在东宫，舅母的面子亦丝毫不给。不禁令众人唏嘘，莫非公主得了癔症的传闻非是空穴来风？
当事者不作妖，倒是令敬妃免去不少麻烦。不过，庞杂的流程也够其喝一壶。单是嫁妆一项，如何在空乏的国库中挑拣出不堕大丰国威，不辱公主身价，不被瓦剌的聘礼比下去的十里红妆来，便足够强人所难，颠来倒去头昏脑涨。
以至于，宋晟被兵部侍郎拖住催问南疆兵事，不得不令宋昱替其前往敬妃与礼部议事处慰问关照时，宋昱第一眼见到敬妃秦筝，竟愣了一瞬。一年半载之间，当初匆匆一面温婉靓丽的大家闺秀，何以憔悴至此。
宋昱来得迟了，礼部官员以尽数褪去。
“见过敬妃娘娘，您烦劳了。”
秦筝见他前来，微微愣怔了须臾，随即起身淡声道，“殿下客气。”她挥手示意旁人退下，带上殿门。
“耽误殿下片刻，不知方便与否。”敬妃略显拘谨地问道。
宋昱颔首，“娘娘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皲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