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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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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陈情
一年前,北疆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六年的战乱。这场由瓦剌上一任可汗——被誉为草原不可战胜的神,蒙脱的父亲苏达汗挑起,并且一度呈焦灼形势的战事,中途在察哈湖那场惨烈的围攻中吞噬了镇北王府父子三人及赤甲军三万精锐,从此进入几乎一边倒的格局。瓦剌联军步步推进,大丰守军节节败退。
然而,哀兵必胜。林北安与林北驰千里奔赴,甚至来不及哀恸追思,便整军回撤,稳扎稳打,一边巩固边境城防,一边从敌方联军内部入手,逐一击破瓦解联盟,渐渐扭转颓势。用了将近两年时间,把苏达汗吞并的大丰疆土夺了回来。又历经一年有余的反击,终于由林北驰枪挑敌首,一战成名,将不可一世的瓦剌联军彻底击溃。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领赏庆功,甚至连喘息片刻的愈暇亦无从获得。一场里应外合的暗杀,镇北王世子赤甲军主帅林北安猝逝,林家唯一仅存的幼子林北驰北上归京,等待他的是阖府一百二十三口灭门。悬案至今,无有定论。
过去的一年里,曾经在茫茫草原不可一世的瓦剌族群亦经历了神明坠落,权力更迭。蒙脱原本不是最具实力的继承者,奈何战败和谈,主战派遭遇打压,一贯温和谦恭,与其父风格迥异的小皇子在一众彪悍的庶出哥哥的围追堵截下脱颖而出,大丰主持和谈的官员推波助澜,最终一锤定音,蒙脱继位。
但明摆着,这位战败后应运勉强登基的可汗,日子不会好过。
在相通的时间段里,瓦剌历经着内部的磨合与消耗,同时也目睹了镇北王府在大丰遭遇的种种残忍不公。这种感觉很奇妙,作为多年敌对的恨不得林家断子绝孙的死仇,本该幸灾乐祸乐见其成,实则对手间的惺惺相惜有时并不亚于同僚。起码,在瓦剌皇族中,对于上一代镇北王林征及赤甲军全军所持有的尊重与敬畏,尤胜大丰朝堂上蝇营狗苟之辈。
是以,此时此刻,在恻隐之余,生出些拉拢利用的心思,顺理成章。
“瓦剌可汗邀臣京郊一叙。”林北驰此话落地,除太子宋晟之外,在场的三人包括宋昱,皆暗自心惊。
宋晟平淡地接过信笺,扫了两眼。纸上所书乃军中情报所用密语,极难破译,整个大丰能读懂之人,除林北驰外仅有先锋营一名斥候统领,是以,并不担心被截获。
太子将信函递了回去,随性道,“都饿了吧,先用膳。”
几人随储君移驾一墙之外的暖阁内,内侍已熟练地传膳至此。
“坐,”宋晟坐下,摆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不必拘谨。”
宋昱率先坐于太子身侧,林北驰随后,两位小大人最后落座。之前未恢复大朝会之前,作为临时处理政务的场所,与宋晟及几位阁老一同用膳,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今日,有林北驰在坐,宋昱却有些忐忑难安。
瓦剌使团意外北上一事本就突兀敏感,而镇北王府则处于舆论旋涡的中心。无凭无据尚要被猜忌三分,何况这一纸密函,将司马昭之心展露得明明白白。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封疆大吏最遭忌惮地便是通敌卖国。然,何为通敌?两军对垒,知己知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所难免。若无掌控全局运筹帷幄之才,焉能大获全胜守土保疆。可一旦过从深入,又免不了落人口实。譬如,赤甲军在离间瓦剌联盟的过程中,怕是与这位一贯主和的小皇子蒙脱早有往来。因而,此番约见,非是莽撞唐突,恐怕镇北王与瓦剌可汗之间堪称熟识。
哪怕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如何论断终归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而帝王多半无情,利用倚仗时多么通情达理,一旦兔死狗烹清算的那一天,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林北驰此刻的和盘托出看似坦荡,实则亦乃无奈之举。作为功高盖主的名将,且与朝堂龃龉颇深,那么除非是到了以身殉国战死沙场或是不堪猜忌揭竿而起的那一日,不然几乎永远摆脱不掉萦绕终身的戒备提防。悬在头顶的刀何时落下,全凭帝王心思。
凡此种种,非有感而发,早在前世无数个无眠之夜中清清楚楚地排布于脑海之中。只是,今生两情相悦的狂喜麻痹了警惕,让他以为时辰尚早,或许至少尚有三两年光阴用来从长计议。
实则,这仍是一道无解之论题。除了他自己,他始终不敢相信任何一位帝王会由始至终毫无芥蒂地信任镇北王府。
难道……
宋昱麻木地夹了一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盘中的鱼腹,食不知味。
“如何?”宋晟笑着问道。
“啊?”宋昱微微愣怔,他竟未曾注意到,盘中膳食乃宋晟用公筷亲自布菜于他。
“甚好。”他懵然道。
“噗。”霍小大人掩口而笑,随即请罪道,“下官失礼,请殿下、王爷责罚。”
宋晟笑而不语,林北驰难掩宠溺地觑着小皇子,陈望之圆场道,“都是殿下惯得你,没规矩,还好意思请罚。”
霍缜嘟囔,“太子殿下何止惯下官,你没瞧见二殿下那盘子里都堆得跟小山一般高了。还有,咱们以前用膳有时不爱有人在旁侍候,世子不会挑拣鱼刺,哪一回不是殿下……”他蓦地收声,动了动桌下被踩得生疼的脚尖,窘迫道:“食不言,食不言,罚我吃光这一桌子。”
陈望之横他一眼,“美得你。”
之后无人接话,各自安静用膳。宋晟雨露均沾地将一条新鲜的清蒸鲟龙拨开棘刺,分了下去。其实,他甚少做这种事。生来尊贵,衣食住行恨不能八百双手侍之替之。偶然为之,承者无不受宠若惊。
唯独他这位王弟,总是忧思多于欣喜。明明一张明艳出尘,嫩出水来的少年面庞,偏偏性子老成持重得跟国子监里的夫子似的。
宋晟无奈地放下筷子,无甚胃口,只饮了一碗清火汤。
匆匆一餐,除了小霍大人之外,皆所食不多。招来内侍撤席,换上清茶。免了繁琐的移驾,就地议事。
宋晟对林北驰道,“依王爷所见,瓦剌如今内部局势如何?”
林北驰轻轻抿了抿唇口,放下杯盏,斟酌片刻,应声道,“回禀陛下,据探子回报,之前瓦剌朝堂动荡,大皇子纠集三皇子逼宫,蒙脱遇刺九死一生。这一回贸入境然西夷,名为出访,实际乃仓促出逃。”林北驰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此乃两个月之前的消息,日前方至,臣在日常军报中曾有提及。至于为何冒险北上中原,祈求和亲,臣尚未得到确切讯息。”
“难道是被西夷撵出来的?”霍缜猜测道。
陈望之摇头,“他们二者之间尚存隔岸观火的鞑靼部落,无开战之忧。蒙脱仍是名义上的可汗,其母乃西夷嫡公主,不至于被落井下石。”
“那蒙脱可汗便是自愿前来?”宋昱沉吟着问道。
“多半是,”林北驰点头,坦率道,“蒙脱其人,臣稍示了解。当初苏达汗属意的皇子绝非他这个嫡亲幼子,盖因其母仁慈宽和,在瓦剌素有贤德之名,广受爱戴,方才在战败又四分五裂的乱局中脱颖而出侥幸登基。但主战派得势多年,一朝失策,卷土重来势在必得。是以,臣斗胆猜测,”林北驰略顿,直视太子宋晟道,“蒙脱此行,或为孤注一掷求援前来。”
宋晟并无意试探,直白肯定道,“孤亦有此猜测,且据西夷线报称,此举乃西夷皇族出面与瓦剌主战派斡旋所得。”
“如此看来,”陈望之谨慎道,“能否顺利和亲,事关蒙脱王位……”
“那么,”霍缜替他补上下半句,“非懿佳公主不可,旁人糊弄不过。”
宋昱陡然一惊,前世为算计林北驰,宋晟或是其手下幕僚便曾出过下三滥的手段,弃公主名节于不顾。如今事关北疆形势,若是开战,莫说打不打得过,便是纵林北驰回返执掌赤甲军一事,便将挑战整个大丰朝堂的神经。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哪怕这只猛虎刚刚勤王救驾,扶大厦于将倾,亦不足为信。前世,林北驰以残缺之躯东征西讨勉强支撑下摇摇欲坠的江山,换来的也不过层层提防屡遭非议。
“皇兄……”宋昱第一回未称殿下,脱口一个两世不曾道出的亲密称谓。
宋晟一怔,随即了然,他拍了拍宋昱肩膀,温声道,“盛世和亲或有国泰民安琴瑟和鸣之际遇,眼下形势,无异于以女眷尊严性命求取苟延残喘的片刻虚假。莫说是懿佳公主宋曦如,便是旁的世家贵女亦不值得。”
宋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有些茫然地望着太子,一时无言。
“就是,”霍缜愤慨道,“当我们大丰男人死光了?”
陈望之白他一眼,小霍大人吐了吐舌头。
太子自然而然地转向小王爷,严肃问道,“王爷,若是当下开战,胜机几许?”
林北驰豁然起身,“回殿下,五五开。”小王爷躬身大礼,“赤甲军从不好战,亦不畏战。为吾大丰冲锋陷阵,战至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太子起身相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