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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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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后宫
储君属意镇北王归疆备战,乃为君者的优容信重。镇北王坦然陈清言无不尽,是为臣者的担当本分。
君臣互为底线倚仗,以备不时之需。但内乱未除,四方边塞虎视眈眈,袁培安几日前方才请奏,东吁强占万仞关不退,亟待武力收复。因而,非到万不得已,此刻绝不是刚刚恢复平静不久的北疆再次开战的良机。
如今蒙脱冒险亲自入京请援,便是抱着结盟停战的意愿。和亲不过是展现双方诚意与契约的手段和途径之一,若是能够讲得通,换一种形式未尝不可。
五人从长计议一番,最终定下由镇北王领衔接待瓦剌可汗入京一干相关事宜,陈望之汇同胪寺从旁协助。明日早朝,林北驰便不再称病,太子当堂颁布任命。如此一来,储君与镇北王的态度显而易见,暂时免去文武百官面上争论不休暗地里猜忌拂停。此外,既然蒙脱意欲私下接触林北驰,与其偷偷摸摸多方顾忌,不若名正言顺地制造足够契机畅所欲言。
一番集思广益,大概理出个头绪来,具体事宜还要待使团入京之后,揆情度理审时度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知不觉,已至申时,林北驰与二位小大人起身告辞,徒留两位皇子坐于桌前。
宋昱收回觑着林北驰背影的目光,规规矩矩地垂眸,并不与宋晟对视。
“长风,”太子先行开口,“可知孤第一次见你在何时何地?”
宋昱抬首,思索片刻。月沉曾告知于他,太子多年前早已知晓他的存在。且襄顺帝能够顺利隐瞒谢家这些年,这其中亦有宋晟不可或缺的掩盖之功。此刻,他属实无有必要装聋作哑。
“可是在京郊宅院?”宋昱诚恳道,“至于何时,臣弟不知。”
“嗯。”宋晟点头,含笑道,“大约十数年前,彼时,孤常常钦羡镇北王府及宣庆侯府,人丁兴旺,兄弟姐妹相亲相伴。而孤儿时只有小天一人堪做玩伴,后来亦不常见。”
宋昱心口微微发烫,前世,他归京入朝之时,宋晟已然是一副阴郁暴躁的模样。且与林北驰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他在襄顺帝的授意下,刻意接近襄助镇北王。是以,他们兄弟二人即便面上并未彻底撕破脸皮,但终归壁垒分明,互为掣肘。莫说此般堪称温情地家常交谈,便是平心静气单独叙话亦未可得。
“臣弟惶恐,”宋昱意欲起身,被宋晟按下。他抿着唇线,克制道,“彼时,若是知晓皇兄前来探望,想来,”他深深吸进一口肺腑之气,“想来臣弟定会欣喜若狂。”
“你不会。”宋晟逗他。宋昱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感令他不解又有些莫名的熟悉,宋晟思忖了许久方找到源头。他身边那个永远也学不会说软话的家伙,便是此般少年老成苦大仇深,极少展颜。仿佛于苦菜汁里熬大比别人多活出几十年蹉跎岁月似的,时时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我……”宋昱错愕地顿住,一瞬间的茫然好似在过于矜敛持重的冰壳子上撕开一道裂缝,露出内里少年人本该充盈的青涩来。
宋晟满意地睨着,调侃他道,“打小就一本正经地,孤倒真想瞧瞧,你欣喜若狂会是个什么样子。”
察觉被揶揄,宋昱有些失笑,赧然道,“皇兄莫要取笑。”
“哈哈哈哈哈。”宋晟开怀大笑。
凡事点到为止,天潢贵胄生来高人一等,但并非万事随心。愈是权利与荣华的顶端,越为晦暗寂寥,所谓高处不胜寒。是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已是侥幸偏得。若是强求脊令以顾,肝胆相照,反倒容易过犹不及适得其反。
“稍后乾清宫家宴,你可知缘由?”宋晟收敛了情绪,轻飘飘地问道。
宋昱含蓄道,“听闻敬妃大喜,父皇神怿气愉。”
宋晟撂下手中玉盏,视线投向虚空处,若有所思道,“岂止欣愉,父皇老怀甚慰,龙颜大悦。”
宋昱咂摸着太子此言深意,并未冒昧接言。
宋晟不甚在意,起身道:“你先去乾清宫陪父皇说说话,我回东宫瞧瞧那不省心的东西。”他所指乃宋曦如,之前遣人请公主赴宴,不出意料又被撵了回来。之前二人曾有过公主邀约探花郎的尴尬经历,太子想起来便糟心。也正是源于那回,宋曦如与谢飞卿闹别扭,以致于抱憾终生。这些乌七八糟的烂账,他体谅宋昱,从未勉强他掺和到后宫琐事中来。
太子说走便走,徒留宋昱一人沉默着静坐良久。他起身出了御书房殿门,汪顺匆匆迎了上来,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小纸包递至宋昱手边。宋昱疑惑地接过,隐于宽大的袖口中。
“王爷吩咐奴才去寻来的云犀糕,”汪公公眨了眨眼,“王爷说您午间未曾饱食,先凑合垫垫,莫要饿着肚子。”
宋昱哭笑不得,嘟囔道,“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汪公公但笑,半分揶揄地应和:“谁说不是呢!”
宋昱吃瘪,攥着手中物件骑虎难下。之前不觉得,眼下不争气的肚子倒是应景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左右无人,我叮嘱过了,殿下放心吃吧。”汪顺怂恿道。二人退回无人值守的殿中,就近桌案坐下。
宋昱从善如流,将纸包打开,拈起雪白松软的糕点,不紧不慢斯文优雅地送入口中,一点点咀嚼咽下。糕饼软糯香甜,食糕之人秀色可餐。食罢,接过汪公公手中小水盅漱了漱口,又用锦帕擦干净指尖。
明明山珍海味食不下咽,仅仅杯水粒粟回味无穷。
“好了,起驾。”宋昱难得松弛调笑。
“得嘞,二殿下请。”汪公公被感染地小碎步亦轻快起来。
即至乾清宫,襄顺帝未归。据夏公公声情并茂地描述,陛下为了这顿家宴,亲自到田里摘下新鲜时蔬,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在御膳房中指导御厨烹饪。今日这顿晚膳,怕是要迟些了。
“无妨,”宋昱悠闲地翻着襄顺帝案上的《天工开物》,随意道:“看来父皇身体、精气神都恢复得大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夏公公笑眯眯地补充,“太子殿下与二殿下连枝同气,陛下不知有多慰藉。”
“天降麟儿岂不喜上加喜?”宋昱替他挑明,省得公公绕来绕去。
夏公公掩口哂笑,“殿下若是上点心,让陛下早日抱得龙孙颐享天伦之乐,才是让人喜出望外,喜不自禁呢。”
宋昱:“……”貌似难了点儿……上辈子他便孑然一身,替大丰民间编排帝王情事的话本增添无数遐想空间。今生,更无半分可能。
除非——镇北王能生。
“殿下,”夏公公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瞧您乐的,莫非是有了中意的人选?哪家的闺秀天大的运道,有幸得咱们二殿下眷顾,那简直祖坟都要冒青烟了。您若是面子薄,偷偷说予老奴听,老奴替您在陛下面前过个话,保准赐婚的恩典隔日便追着您屁股后头跑。”
“公公!”宋昱面露窘迫,压下一想到那人便不自觉勾起的唇角,辩解道,“吾怎么敢越过皇兄去,公公糊涂了?”
夏公公摇头,“是老奴失言,请殿下见谅。不过,先行纳个侧妃也好,总……”
“谁又说错话了?”随着一句不高不低的打趣,满面红光的襄顺帝与太子宋晟前后脚进门,布膳的内侍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必然是老奴失言,请陛下责罚。”夏公公赶忙笑着迎上去,替襄顺帝解下烫金的大氅,露出内里赭黄滚着龙纹的常服来。
襄顺帝接过宫女送上来替换的手炉,噤了噤鼻子,佯叱道,“你这老家伙,是老糊涂了吧,成日里啰啰嗦嗦的。”
“陛下教训的是,”夏公公照单全收,“老奴甘愿受罚。”
“谁有工夫罚你,”襄顺帝指了指两个儿子,开怀道,“坐,快坐,别辜负了朕这一桌子恰到好处的火候。”
太子宋晟大喇喇地落座,补刀道:“公公这是活脱脱的恃宠而骄。”
“就是。”宋昱落井下石。
“哎呦,”夏公公戏瘾上身,“那句老话怎么讲地,皇上不急太监急,说的不就是老奴吗?冤呐,老奴这是替陛下您催皇孙呢。”
“这样啊……”襄顺帝配合道,“那催得好!你们,一个两个的,听到没有?”
宋晟与宋昱面面相觑,“父皇,用膳吧。”
“哈哈哈哈哈哈,”襄顺帝摇头苦笑,“罢了罢了,用膳。”
宋昱自打名正言顺地开府入朝之后,没少到襄顺帝面前尽孝,一同用膳亦是家常便饭般寻常。但父子三人同桌而食,尚属首次。不过,有了午间铺垫,倒也不曾拘谨尴尬。
襄顺帝身子虽说大好,到底伤了元气,受不得荤腥。每日膳食以药膳汤水为主,是以,这一桌子乃特意为二人备下。他早早用了汤水,此刻便作陪,亦无所谓食不言。一道一道精致用心的佳肴事无巨细地推介下来,一顿家宴食得算是颇为温馨和煦其乐融融。
膳后品茗清谈,襄顺帝状似无意道,“敬妃回否,不是告知她今日莫要耽搁?”
秦家女入宫以来,克己守礼,谦卑温驯,甚少抛头露面。因而,两位皇子除去简礼当日,在宫中未曾与之碰面。如今米已成炊,走动拜见亦无可厚非。宋晟心中多少有些抵触,但无谓表现出来。
夏公公回道,“娘娘看望过秦太傅,本是往这边回了。谁知半路被公主身边的嬷嬷请去了东宫叙话,这才晚了些。”
襄顺帝闻言无奈地瞄向宋晟,宠溺又落寞地轻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宋晟于桌下攒了攒拳心,吐息道,“儿臣会规劝曦儿的。”
襄顺帝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妨,莫要逼她。”
此时此刻,乾清宫提及的,大丰朝眼下地位最为尊崇的二位贵女正于东宫侧殿中掩门垂帘,窃窃私语。
宋曦如犹犹豫豫地递过手中一小包油纸包裹的药粉,敬妃秦筝果断接手。待公主要往回扯,已然不及。二人各执一端,僵持半晌。
“你,你可真的想好了?”宋曦如的视线下意识地往秦筝小腹扫过去。
“不必想。”秦筝蹙眉,“多一刻寝食难安。”
“可,那也是一条性命啊。”宋曦如指尖有些发颤。
秦筝冷笑道,“孽种罢了。”她一使力,轻而易举地拽过药包,揣入怀中。“不然,他们父慈子孝,如何离间得开。若不如虎穴,何处去寻铁证?”她不欲纠缠,转移话头道,“倒是你,此时后悔尚来得及。”
宋曦如在秦筝坚如磐石的目光中垂下头来,颤声羞愧道,“对不住,我,我怕……我不敢报仇,是我贪生怕死。不过,你也莫要掉以轻心。你不了解,太难了,皇兄压根不信我。我只不过试探半句,他差点以为我撒了癔症。”
秦筝不耐地皱眉,“我知。”
“他会帮我吗?”宋曦如天真地问道,“姐姐了解他吧?”
了解?哪里来的了解,一厢情愿的倾慕罢了。
她无言以对。
秦筝转身撩了撩耳边碎发,平淡道,“或许吧,照顾好自己。至于我这边,生死自负,不必挂念。”
宋曦如怔怔地望着秦筝离去的单薄背影,无用的泪水失控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