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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不是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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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说出这句话时,像是料定许清和不会拒绝。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嘴角还是那点微微歪着的笑意,三年不见,这个笑她曾经觉着好看,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口发紧。
许清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咖啡杯转了一圈,看着杯壁上那道淡淡得泡沫痕,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三年前他刚出国前那晚,她送他到机场,他说,“等他回来”。
她信了,
可后来他在英国忙碌的日子,消息越回越慢,视频越打越短,每次她问‘最近怎么样’,他的回答永远是‘忙’,然后画风一转,问她最近写什么稿子。
她兴冲冲地跟他说自己花了半个月采访了一个濒临失传的扬州玉雕师傅,稿子发出来反响效果很好,他听完沉默了两秒,说“这种小众内容流量能有多大?你要不要试试转型做财经?”
她当时在电话里愣了很久。
想起了两年前她第一次拿行业新闻奖,她给他发消息,他隔了六个小时候才回,说“恭喜”,然后问她“这个奖能拿工资吗?”她说不涨,他回了个“哦”。
半年前,她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到底怎么想我们的?”他说,“清和,你别这么敏感,我在外面压力也很大,你要懂事一点”,她那时真的觉着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够体贴,不够独立,还要闹情绪。
那段时间,她做什么都觉着不对。稿子写好了,他说选题不够商业;稿子被拒了,他说是她能力不行;她想和他分享开心的事情,他说她幼稚。
三年里,她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深度报道主笔,慢慢成了一个人前强撑,人后自我怀疑的人。
她曾经以为是异地的问题,以为等他回来就好了。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问题从来不是时差,是他。
“周屿。”她开口,声音很淡。
“嗯?”
“这三年,我过的很不好,”她说,“你走后,我每次跟你联系完,我都要花好几天才能把自己状态调整过来,我开始觉着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写的稿子不好,选的选题不对,陷入无限自我否定中,你总说我敏感,说我情绪化,说我需要该,我就真的去改,可怎么改都不对。”
周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清和,你这是?”
“你听我说完,”许清和看着他,目光平静,“这半个月你联系少了,我一开始也慌,怕自己时不时哪里又做错了,可后来发现,你不联系我的日子,我反而睡得安稳。稿子写的顺,采访做得踏实,可以和陈希他们聊到半夜,你以前总说我离不开你,可这半个月,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你。”
咖啡馆里的放着就轻柔的爵士乐,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周屿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惯常的动作,以前她一见他这样,就会莫名的让她感觉到不安。
可此刻她看着这个动作,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你是在生我的气。”周屿放软了语气,“我承认之前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要好好的弥补你的。”
许清和看着他,忽然觉着他有一点可笑,他根本都不知道她因为什么生气的。
“周屿我们已经结束了,给彼此留一点体面吧。”
“我是不会放弃的。”
许清和没有搭理他,转身走出了咖啡馆,推开门一阵风吹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回头,沿着梧桐树荫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手机震动。
陈希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傅洛川这边又问了,如果你不回来,这个项目就到此为止。”
许清和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眼泪绷不住的流了下来。
“等过几天去扬州吧,我还有其他项目在手上,近期需要完成。”许清和颤颤巍巍地给陈希回了一条消息。
那天晚上,许清和又出现了应激,一躺床上,脑子就不受控制地转。周屿那些话翻来覆去的在耳边回响,还有他那副笃定的神情,好像她迟早会回心转意。
她睡不著,睁眼看着看天花板,一熬就是到凌晨两三点。
第三天晚上,陈希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许清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里的陈希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奶奶的那座小院子,石榴树的枝桠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清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陈希皱起眉头,“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没睡好,”许清和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声音闷闷的。
“几天没睡了?”
“三四天吧。”她没有瞒住,“在吃药,但是效果好像不大。”
陈希沉默了,盯着屏幕里那张素颜,许清和直到瞒不过她,索性把那天见周屿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
从咖啡馆里说的那些话,到她坐在他对面时心里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再到走出门之后忽然涌上来的崩溃。
“我以为我好了,”许清和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一点勉强,“跟他把话说清楚的时候,我特别平静,觉着自己终于可以硬气一回。可是那天晚上回来,整夜整夜睡不著,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转。他说我敏感,说我情绪化,我就忍不住想,是不是真的就是我的问题。”
陈希在那头骂了一句。
“许清和,你给我挺好,他那是PUA你,三年,他把你贬的一文不值,你居然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许清和闭上眼睛,“道理我都懂,可身体不听话,应激反应就是这样,控制不住的。”
陈希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许清和听见背景里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像是奶奶在喊谁吃饭。
“你什么时候回来?”陈希问。
“再给我两天时间吧,”许清和翻了一个身,“稿子改好就回去。”
“行,”陈希没有催她,“你回来之前跟我说一下,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视频,陈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她想着许清和那张苍白的脸,越想越来气,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拿起包出了门。
洛川堂的门半开着,傅洛川坐在案前磨一块料子,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见是陈希,又垂下头继续干活了。
“傅老师,您忙着呢。”陈希拉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嗯。”
陈希看着他磨着料子,磨了半天也没有开口说正事。
傅洛川看出她有事要说,他也不催她,砂纸在玉面上沙沙地走,过了一会儿,他搁下砂纸,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
“她什么时候回来?”
陈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许清和。
“过两天吧,”她顿了一下,“她在上海处理点事儿。”
傅洛川没有接话,重新拿起了砂纸。
“但...许清和的状况好像不是很好,又出现睡眠障碍。”
傅洛川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有抬头,“怎么了?”
“男朋友回来了,不停的PUA她,导致她自我否定,陷入内耗中。”
傅洛川听到后,眉头紧锁,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可脸上稍纵即逝的变化,陈希还是捕捉到了。
“前男人这次回来是求复合的,”陈希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火,“他追到上海去见他她,清和没有答应,把话说清楚了,这男的三年来,一直否定清和,搞得应激都出来了,她就是属于那种自己扛着不吭声的,要不是今晚视频看出她的不对劲,她压根都不会说。”
陈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温不火的样子,心里有一点来气。
“傅老师,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傅洛川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清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陈希莫名从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压着。
傅洛川终究还是放下了砂纸,将案桌收拾干净,他知道,如果今天继续琢玉,会是一个失败的作品。
陈希看出了他的慌乱,也没有戳穿。
“她回来之后,你告诉我。”
陈希走后,洛川堂的院子忽然安静的不像话。
傅洛川站在案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的粗布,他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他把粗布叠好,搁在案角。
他拿起那块玉石料,刻了二十四年的玉,手从来稳得像山,今天却连下两刀都走偏。
他走到院子里,他想起许清和第一天坐在这个位置的样子,拿着采访稿,眼睛清亮,满口流量和变现。
那时候,他觉得她浮躁、功利、满心满眼都是利益。
可现在呢?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了。
也许是因为她每天都出现在他安静的院子里,让他安静的院子充满了生机。
也许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坐在案前琢玉,她坐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从最初的咄咄逼人,一点一点变得安静下来,他开始在她面前琢玉的时候,不在觉着旁边有人是一种叨扰。
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是怕她真的不回来?是怕她会答应男朋友复合?怕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傅洛川守着洛川堂,守着玉雕,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今天陈希说“许清和出现了应激”的时候,他手里的粗布差点没攥住。
他不是慌,他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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