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十五年》陆小心

2、少年荒唐有谁知

　　第二章少年荒唐有谁知

　　“陆心，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教英语的郭娟娟老师生气的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陆同学上课时一张碎嘴从前说到后，从左说到右，甚至公然和同桌玩起挑棍游戏，长了一张小媳妇儿脸的老师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勒令陆心不许吃晚饭，面壁罚站到晚自习。

　　现代化的春风彼时还没有拂过四川盆地的每一寸土地，大约是所有的预算都用来临街的小学教学楼，明晃晃的白瓷砖贴面，敞亮的空中回廊和可以坐滑到一楼的圆形铁制楼梯扶手杆，都让这所学校的初中生们羡慕到眼睛发直。藏在小学楼背后的初中教学区，青砖百瓦的老成都平房，教室门口一条砖砌水槽，下雨天雨水从瓦片上汇流，空气中弥漫着干净的泥土味道，春天毛桃树开花时，风一吹，桃花像下雨一样铺满水面，偶尔的一滴水，就能泛起一池涟漪。

　　面壁时间结束，陆同学吊儿郎当的坐回座位，晚上是语文老师的自习时间，陆心把鸭舌帽反着扣在脑袋上，最近深受动画片《我为歌狂》荼毒，没有寸头还非常努力的抠出几绺长刘海耷拉着，脑补自己帅爆了。手腕上的护腕顺便紧了一紧，毕竟画着韩国国旗上的阴阳图形，也得显得咱是追赶哈韩潮流的先锋弄潮儿不是，虽然HOT里几个人是圆是扁陆心都不知道，大舌头歌手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前天头回从同学午休时安利的磁带里听到。

　　刚拿出打着学英语的名义央求陆爸买的步步高随身听，从课桌肚里找出一盘磁带，插上耳机准备接受接受流行音乐的熏陶，
　　“陆心，你这帽子咋回事，要戴就好好戴，把耳机摘下来。”教语文的游萍老师经过陆心的桌子，手指敲着陆心课桌说道。
　　陆同学摘下耳机，看着语文老师走回讲台坐下，白炽灯管在夜晚散发出一片朦胧的光，陆心头一次觉得，咦，游老师真好看。

　　打这一天起，陆心同学360度托马斯全旋般变得热爱上语文课，夜里挑灯背起宋词三百首，上课时和老师友好问答互动宛如变了个人，甚至采购初中生优秀作文范本教程一套，夜以继日的剽窃，哦不学习，500字应试疼痛文学。

　　有些事情不说，真的是离了个大谱，陆妈突然发现迟到专家陆同学，没有征兆的开始提前10分钟洗漱出门，还主动提走了陆妈手作玉米肉松包子，陆妈非常震惊，以为女儿遇到了什么大事。

　　“游老师早上好，您吃早饭了吗”，踩点走到学校门口的陆心，按时的“偶遇”了准备上早自习的游老师，并狗腿的呈上陆妈爱心早餐。“早，我吃过了，谢谢你啊，你留着吃吧，长身体呢”游老师客气的跟陆心打了个招呼便先走一步，陆心甩着装包子的塑料袋，如果人有透视眼，此刻全学校应该都能看到那根摇的欢快的狗尾巴。

　　初二这年，成都市正在推行现代化教育，简单来说就是给每个义务教育的教室配上一台98式电脑，老师们可以制作简单的PPT课件投在幕布上，青砖黑瓦的老教室并不能承受电脑教育的硬件装备，全体初中生搬入水泥楼房。陆同学从此上下学课间休息都会从二楼的教室跑到一楼，从走廊最东头穿越到最西头美其名曰放风，妄图在经过最西头的游老师办公室时，探头打个招呼。

　　那时台式电脑和手机还属于少见物种，更流行的是中国电信出品的小灵通，当然小陆同学不配拥有。家里的大脑袋电脑逢周末就是星际争霸游戏时间，陆心只配蹲边上看陆爸沉浸式操作。然鹅，天有不测风云，姑姑竟然在陆心12岁大寿的时候送了一台红色摩托罗拉BP机，虽然同学中此物并不普及，且收发消息需要来回给服务台打电话，都没阻止陆心打着课后咨询的名义要到了游老师的电话号码，鬼鬼祟祟的准备留言咨询当日语文作业（鬼），并悲愤的在第一次跟服务台留言时得知小灵通和BP机并不互通…

　　陆爸为了鞭策陆心做一个勤奋向上的好孩子，特此推出按劳挣零花钱家庭套餐，擦全屋桌椅2块/次，全屋扫拖地各5块/次，好不容易过度勤奋了两周，陆心攒到了足够买一盒德芙巧克力的零花钱。你以为陆同学是想趁着情人节这么巧妙的日子将巧克力送给女神游老师吗？呵呵，淳朴小陆最后给游老师买了一盒三八妇女节礼物（游老师：？我才26周岁）。踏着清晨欢快的脚步，趁着游老师不在办公室，悄悄把巧克力放在办公桌上，并附小纸条：妇女节快乐！
　　当天晚自习结束，淳朴小陆鬼鬼祟祟的穿越走廊摸到游老师办公室门口，偷偷摸摸往里瞥了一眼巧克力是否还健在，正欲溜走，
　　“陆心，进来”游老师有一丝哭笑不得
　　“咋了老师，妇女节快乐哦”小陆竟然有一丝不知名的害羞
　　“谢谢你，一起吃吗？”游老师一脸正经
　　“不了不了，给您的礼物，我先回家了，老师再见“小陆一时微怂

　　这一年，一只果子狸引发的非典型性肺炎从广州开始蔓延全国，西南重镇的角落未能幸免，每天进出校门测量体温，不锈钢大桶盛着高浓度板蓝根冲剂一天三次不能忘。周杰伦发了新专辑《叶惠美》，每次一播放《她的睫毛》陆心就会想起游老师的长睫毛和大眼睛，笑起来薄薄的嘴唇抿成弯弯的弧度。游老师做了教研主任，不上课的日子不再有时间到班级里做课外辅导和感情交流，陆心能见到游老师的时间指数级下降，穿越教学楼一层走廊也不再管事，游老师办公室门总是关着。以前陆心只想看看老师好看的脸，没想到后来每次上语文课或在学校里碰见游老师，陆心总会在照面的那一瞬间心跳加速语无伦次。自从送了巧克力之后，也不知道是每次一跟老师说话陆心就会脸红被发现了，还是陆心彻头彻尾想太多的缘故，陆心单方面感觉游老师不像以前一样能聊两句家常，也不再偶尔坐在陆心边上近距离辅导，陆心感觉，就像是被刻意保持距离一样，难受。
　　于是陆心把主意打到周杰伦新专辑上，想打着文学探讨的名义把《叶惠美》强行安利给老师，看看老师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搭理陆心的存在感，结果游老师不咸不淡的接过课后献殷勤的磁带，礼貌的表示谢谢，就不再闲聊。持续难受了一个月，陆心没忍住，再次拿着《叶惠美》当借口，下课后去游老师办公室敲门，问老师听完与否，是否可以给陆心继续欣赏，这回游老师明显的皱了皱眉毛，不耐烦的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抽屉扔给陆心，小陆油然而生一种告白被拒反遭人嫌的失落感。

　　这种失落没有持续很久就被初三备考中考的压力稀释掉，小陆遭嫌弃后心如止水，呆若木鸡的度过初三考上重点高中，一整个暑假沉浸在游戏里，从《传奇》打到《大话西游》，最后在《梦幻西游》里找到精神寄托。

　　再后来，都已经是陆心工作以后，偶然听说游老师得了乳腺癌，在那以后不久，陆心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内容是通报游老师因病去世的消息，并感谢生前亲友的关心，彼时小陆想起少年时候并不自知的悸动和荒唐的打扰，想起夜晚白炽灯下弯弯的长睫毛和温柔的笑脸，竟然有一些沉郁的“不敢多想”。

　　荒唐的事情不分年少，大约只是在悸动时无法自控，总是选错抒发排解的方式，事后回看一地鸡毛，不理解当初的自己怎么就满分傻气，既自扰也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