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96、第096章

　　郭母对郭泉过往描述的话，蒋纯是相信的。郭泉和他姐姐是自幼定下的亲事，但一两年前蒋纯也是见过他的。

　　这些年蒋母因寡妇的身份，很少与人来往，与准亲家郭家走动，也是两家的仆妇提着节礼互赠，两家的主人实则并未过多地会面。

　　一年多前郭家下聘，聘礼送进蒋家时，正好解了他们家燃眉之急。蒋家历来家计艰难，蒋母是咬紧牙关供着儿子读书，蒋纯也是争气，在学堂里算得上既努力也还算有些悟性的学生。只是束脩是一项大头，日常笔墨的抛废更是无底洞一般。

　　蒋母舍不得让儿子辍学，恰巧郭家送来的聘礼里有三十两银子，她便做主用了一部分。这也是时下的常态，女儿的聘礼扣下来给儿子用，家里的兄弟往后作为姐妹们的依靠。

　　蒋纯却有些难为情，受了姐姐的恩，总想为她做些什么。思来想去，便去了郭家附近，为姐姐看看她未来的夫婿模样，回来好描述给她听。那时他见到的郭泉确实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和自家姐姐很相配。

　　在见到郭泉的那一刻，曾经的印象完全被打破了。床上躺着的是一位骨瘦如柴，面色青白的年轻人。病痛的折磨消耗了郭泉过多的体力，听到人声他勉强睁开的双眼在蒋纯看来是那么的大而凸起。

　　心下咯噔，这分明就是行将就木的模样，郭泉他还有痊愈的那一日吗？蒋纯再次庆幸来到郭家的是他而不是姐姐蒋歆。若是姐姐她看到自家夫婿如此形容，心中该如何绝望啊。

　　“泉儿，你媳妇来看你了。”郭母让蒋纯坐在床边，她则站在床头对着儿子道。

　　郭母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过了好一会郭泉才弄明白她话中的含义。转动眼珠，他看向了身边的女子，心中起了点点波澜。病痛不断消磨着他的毅力，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曾想过放弃，只是终究不甘心。

　　如今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在他的面前，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美。郭泉感动于她明知他的状态还肯嫁进来，心下感激，更加坚定了要早日痊愈的决心。

　　嘴唇动了动，不光因为虚弱，还有长时间不开口延后干燥，郭泉想说的话淹没在了喉管中。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随即疲惫地闭上了眼。

　　“泉儿他累了，我们回去吧。”

　　蒋纯能感觉到郭母语气中的无力与隐忍。他朝郭母点头后，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

　　“嫂子，我能进来吗？”郭淼站在门口，朝门内的蒋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小妹你来啦，快进来吧。”自从那日同郭母去看过郭泉后，蒋纯每日都会去郭泉养病的那间房坐坐。有时候是郭母或郭淼陪着，有时会独自一人过去，却也渐渐与郭淼熟悉了起来。

　　郭淼也喜欢亲近他这个嫂子，见他不反感她过来，有空便常常来与嫂子在一起。家中的气氛在哥哥生病后变得压抑，父母日日为了哥哥的病忧心，她看了心中也不好过，如今有一位温柔美丽的嫂子在家中，她觉得蒋纯的到来为这个家添了一份生气。

　　郭淼双眼红红的，显然是才哭过了。一进门便坐到蒋纯身边，拉着他的手，将头倚靠在他的肩上。

　　即使这种亲密的举动不是第一回，蒋纯在郭淼拉着他的手将头靠过来的时候肌肉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除了自家姐姐，他并没有与女性相处的经验，而即算是自家姐姐，也从不会如此亲密。

　　“淼淼，怎么了，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可以为你排遣一二。”蒋纯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度，不过此时的郭淼并未察觉。

　　她用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道。“没什么。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呆着，嫂子你不会嫌弃我闹你赶我离开吧。”

　　“怎么会，你来陪我我很高兴。”蒋纯不知晓还能和郭淼说些什么，便让她静静地靠着。

　　可能是蒋纯接纳的态度给了郭淼支撑，也可能是宁静的时光让她灰暗的情绪得到缓解，隔了一会，郭淼突然从蒋纯身边弹开，提议道。“嫂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连珠吧。”

　　连珠亦称五子棋，棋盘纵横十五路，黑白两子轮流下子，以先将五子连成一线者为胜。

　　棋盘棋子都在这间房，原本是郭泉用的，如今他挪到外间养病，这种玩乐的东西是不会搬动的。郭淼熟门熟路地翻出棋盘，摆到了桌上，将白子推给蒋纯，自己留下黑子。

　　郭泉曾教过妹妹下棋，只是郭淼觉得算棋太复杂，一直没能领悟，又不耐烦每一步都要思考计算，逼着郭泉教了她最容易上手的连珠。如今正好和蒋纯一同打发时辰。

　　日照西斜，姑嫂不觉下了一个时辰的连珠。蒋纯在连赢三盘郭淼露出不爽的表情后，便让着她，输输赢赢两人几乎平手，让郭淼玩了个痛快。还是郭母身边的婆子过来唤他们，郭淼才悻悻然停手。

　　挽着蒋纯的胳膊，郭淼几乎是挂在他的身上来到了郭母的正房。

　　用过饭，郭淼依旧缠着蒋纯，还想再同他一起玩耍。自从郭泉病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与快乐，实在舍不得同蒋纯分离。此刻正扯着他的袖子撒娇，扬言今晚要同嫂子一起睡。

　　郭母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姑嫂道。“难得你们姑嫂投缘，淼淼又是嫡亲的妹妹，你们多亲近也是应该的。”

　　有她和郭父在，又有郭泉这个哥哥镇着，想来郭淼未来的夫家不会薄待她，只是与嫂子相处和谐也是有大大的好处的。等他们老两口走了，有些不好说与兄长听得话由嫂子传达是再方便不过的。故而郭母很乐意两人亲近。

　　待她们姑嫂携手离开，郭母的笑容才渐渐落下。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儿子痊愈的前提上，若是她的孩子没有挺过这一关，她觉得甚至不用等到以后，那种丧子之痛会立马将她打到，到时候女儿也会因没有娘家兄弟的帮扶而陷入难境。

　　晃了晃头，将脑中不好的念头全部甩出去，郭母制止住胡思乱想，决定在休息之前再去看看儿子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