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94、第094章

　　九日后，郭家新房内，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端坐在铺满桂圆、花生、红枣等吉果的喜床上。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加上来参加婚礼宾客的道喜声，显得尤为热闹。

　　然而此时床上的新娘心中却波澜起伏，盖因与她拜堂的并非新郎，而是一只活鸡。她的心沉了又沉，只有新郎不在，或病得起不来身，更甚者最坏的可能，才会有活鸡来替代新郎的举动。

　　从迎亲拜堂时周围的喧闹及反应来看，郭大郎应当还未过身。但应该也好不到那里去了，看来真如蒋何氏所言那般迎新娘进门是为了冲喜。

　　没有新郎进来同饮合卺酒，更加没有人来闹新房，只一个体面的仆妇带着丫鬟端着一些点心进来。“少奶奶，少爷身体还未完全痊愈，怕过了病气给你，今日就不进房了，还请你不要见怪，以后来日方长。这是少爷嘱咐我送来给少奶奶垫垫肚子的。少奶奶用过后早些休息吧。”

　　红盖头下发出低低的一声“嗯”，随后又没有了动静。

　　仆妇想着没有新郎的新婚之夜，新娘想必是既委屈又窘迫的，故而自以为贴心地让丫鬟将糕点盒放在桌面上，说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确定人都出去了，房间内现在只剩下她一人，新娘才将盖头掀开。与仆妇预想中的窘迫难过不同，盖头下露出的是一张神采奕奕丝毫不见任何苦楚的面容。

　　她大步跨过床槛，三两步走到桌前，从繁复鲜红的长摆里也能猜测出新娘定然有双修长的长腿。她坐到桌前，那双比一般女子骨节略粗的手指拈起盘中的糕点，送入涂着正红色口脂的朱唇中。

　　“味道不错。啧，忙碌了一日也不端碗面食来，光吃几块糕点哪能填饱肚子。以后等我媳妇过门，定然让她吃得饱饱的，不然有气力干啥。”新娘一口气将盘中的糕点吃尽，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她那清亮的嗓音在黑夜中尤为清晰，不过夜深人静也无人听见，只是她话中的内容却极为惊悚。一个刚入门的新娘，那有以后娶新妇的日子。

　　晃动的喜烛陡然变得明亮，新娘的面庞也在随着光亮大盛变得越发剔透晶莹，姣好的面容便是女子见了也要为之心动。只是如玉的脖颈上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凸起，即使那个凸起不甚明显。

　　没错，这位如玉佳人，郭家大郎的新妇，不是蒋家姐儿蒋歆，而是李代桃僵替姐姐嫁过来的蒋纯，这便是他们蒋家母子想出来的调换计策。

　　那日蒋纯思来想去都不得法，回到房间后闷闷不了。直到姐姐蒋歆见他未进夕食，过来看看他，两人的影像同时出现在铜镜中被他无意中瞥到，这才有了这个替姐嫁人的法子。

　　他想着自家是男儿身，就是嫁过去真有甚么郭家也不能拿他如何。若是郭大郎身体无碍，他们便说出实情，将人再换回来，若是郭大郎果真不好，蒋歆也是清白之身，往后再嫁人也好有个说法。

　　对于早已失了主张的蒋母，蒋纯没有费多大力气便劝服了母亲同意及协助他完成这个计划。至于新娘子蒋歆，从来都是温婉恭顺的，母亲和弟弟都让她暂时呆在家中，她便顺从了他们。

　　吃完糕点，蒋纯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在别人家的地盘，他也不好太放肆，拍干净手上的屑子，他大大咧咧地脱下喜服，躺在了新床上。

　　很快又一跃而起，身下膈得慌，他将床铺内的喜果扫做一堆，包在喜服中，放在了床头，才又扯过被子盖上。片刻功夫，便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

　　“点心送到新房了吗？她用了吗？”作为婆婆，儿子新婚之夜不能和儿媳圆房，她心中是感到愧疚的。

　　“我亲自送进去的，新娘有些害羞，没有当着我们的面用。”郭母手下得力的仆妇回话。

　　“唉，委屈她了。泉哥儿没去，她说了什么吗？”郭母随即又想，即使有委屈也是不会在郭家人面前显露出来的。

　　“少奶奶娴静，对少爷的事并未有抱怨。”实际上是一句话没说。

　　“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明日提醒我挑些精致的首饰送她。”这边问完新儿媳妇的情况，见郭父进来，便又关心起儿子那边来。

　　“唉，还是老样子，人昏昏沉沉的。我在他耳边告诉他新妇娶进门了，他也没个反应。只怕要不好。”堂堂七尺男儿，见到儿子如今奄奄一息的模样，也忍不住眼中泛泪。

　　郭母听了郭父的话也哽咽了。“不会的，儿子不会有事的。新妇已帮他娶进来了，这么大的喜事冲一冲，他一定会好起来。”

　　虽家里今日办了大喜事，不过整个郭家并未因此而欢腾起来，郭泉的病情始终是悬在众人头上的利剑。郭父郭母为着郭泉，抛却了与蒋家几十年的交情也要将儿媳妇娶回来，若是儿子还没有一点起色，他们中心的愧疚与痛苦只会更深。

　　新娘子进门，父母的担忧，此时的郭泉都不知晓，他今日一整天都烧得昏昏沉沉。为了能够让他静养，郭父郭母在他身体还没糟到这一地步之前便将他挪到了西南方向，与位于东边的新房相隔甚远。故而喧闹的鞭炮声，客人的贺喜声都未传到他的耳中。

　　前些日子在郭泉短暂的清醒时刻郭母告诉他会按照以前挑选的吉日与蒋家姐儿成婚，他心中是拒绝的。他能够感觉到体内生机的流失，这次恐怕他是不会好转了，他不想耽误歆姐儿。只是父母执意为他冲喜，他一个躺在床上的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抗议的余地呢，更何况父母都是为了他。

　　清晨母亲进来和他说今日是他成亲的好日子，迎亲队伍已去接新娘了，让他赶紧好起来，爹娘还等着抱孙子。他却连掀开眼皮都费力，更别说安抚母亲了。

　　沉闷的身体骤然一轻，他感觉到原本将他紧紧桎梏住的力量正在逐渐消散，这种感觉很玄妙，即使下一刻飘起来他也不觉得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