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88、第088章

　　翌日，郑宅忙碌了起来，各色亲戚邻里知郑观回乡，都来上门祝贺，又有族老前来商议开祠堂祭祖之事，欢欢喜喜忙忙碌碌大半个月，才将事情都办完。

　　随后又是安排家中事务，拖亲近的亲戚看管房屋及田地，又有行李打包收拾，各色事情积攒到一堆，又花了六七日的功夫才算将事情办妥。

　　除了五车行礼，郑观一家还雇了两辆马车。一辆宽敞些的坐着郑婆、陆氏婆媳两，一辆小些的于小月带个小丫鬟独个坐着。

　　郑观到底还是违逆的父亲的意思，执意将于小月带在了身边，只母亲妻子都不待见她，且母亲执意不肯她出现在身边，才不得已又单独租了一辆车给她。

　　昼行夜宿，又过了一月，郑观就任的安县到了。

　　县衙前半段是办公的地方，后半段则是县令的家眷住处，一下车，郑婆便领着儿媳妇陆氏进到后院，指挥丫鬟婆子在天黑前收拾出坐卧之处。

　　第一日舟车劳顿，除了属官前来迎接上官，所有的宴席、拜见、事务都安排在了后几日。故而等郑家婆媳两将后院收拾妥当，家中五位主人吃上了在安县的第一餐。

　　饭后吃茶的间隙，郑公郑婆再次表明了态度。

　　“原在家中就该坚决将那粉头送走，是你执意不肯，我们担心因此事耽误你上任的时辰又担心闹出来被人笑话，故而没有坚持理论。现在已到任上了，是时候该处理她了。这种人留不得，你若还愿意听爹娘的话，就把她送走。”郑公满面郑重。

　　“是啊，观儿，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又会是甚么好的，听你的爹话。若是你真觉得少人服侍，”郑婆望了一眼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儿媳，才又继续道。“当这你媳妇我也就这么说了，等过些日子事情都理顺了，让我和你媳妇给你长眼，为你寻个老实本分的。你媳妇是贤惠的大妇，不会不同意。”

　　在公公开口之前，陆氏就让养娘将儿子先送回房了。今日的这些话婆婆早就和她通了气，心中即使百般不愿意丈夫身边有其他女子，但婆母都开口了，她也不能再说出反对的话。

　　抿紧双唇，郑观听了爹娘的话并不回应，显然是不愿意将于小月送走，又不好公然违背爹娘。他将目光扫到一旁的陆氏，见她微垂着头，面目落在阴影里，不辨神色。

　　“爹娘，不是儿子要违逆你们，儿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你们就是容不下于氏，她出身是不好，但已从良。本身也不是那种调三斡四的性子，如何就容不下她一人。”

　　郑观他是矛盾的，作为独子，他享受爹娘将他放在重中之重，享受这种事事以他为先的感觉。他希望家里的事情都如从前那般，由爹娘给他安排妥当，不然他也不会想将爹娘接到身边。但他内心深处又希望有些事能够自家做主，爹娘不要管的那么宽。

　　说着说着，他就强上了。硬是不松口送走于小月。一时间厅中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们家人都是正派端方之家，绝对容不下此等娼女。既然你不肯送走她，那让她别府另居，别让她在这里碍我们的眼。”郑公见儿子冥顽不灵，留下这句话便拂袖离开。

　　郑婆又劝了儿子几句，拉着媳妇陆氏往后头看孙子去了，留下郑观一人呆坐在厅中。

　　*

　　来到县衙后院就被郑家人丢开手的于小月寻了一间房，暂时坐下。幸而家中仆妇见少爷对此女颇为爱护，又有承诺了侍妾的名分，倒也还有一口饭吃一席地坐。

　　她面无表情地夹着小几子上的两菜一汤，心中再次自问跟着郑观离开是否是对的选择。他的爹娘不知何故十分抵触她，若是真拗起来用孝道压他，他未必会真为了维护她而与亲爹妈置气。

　　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既然选择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当年能走出一条路来，如今也可以。随意扒弄两口饭菜，她便失了胃口。

　　“不吃了，端下去吧。”于小月挥了挥手，让小丫鬟将饭菜收走。

　　小丫鬟饿着肚子服侍了一路，见饭菜都没怎么动，悄悄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将盘子收走，打算在隔间先吃了里面的东西再送回厨房。

　　这一夜于小月独自睡在了这间房内，床是木板搭建的，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霉味。那个吃饭用的小几子还是跟着她的小丫鬟从别的空房内搬过来了，她看着碍眼，用过后又让她搬了回去。窄窄小小的房间内，便再无其他家实了。

　　和衣躺在床上，于小月心中想着以后要如何继续笼络住郑观，好在这个宅子里立足。

　　*

　　微凉的晨风吹进窗扉，房间外的梧桐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心中有事，于小月睡得不是特别安稳，早早就醒来了。

　　料想才到任上，郑观近几日的精力都需花费在公务上，她安分地等着对她的安排，并不因现在的处境而主动去寻他做主。谁料才到午后，她便见着了郑观。

　　新官上任，加上他又是新手，虽在家乡聘了两三个幕僚，到底有些手忙脚乱，郑观本不想将心思分到后院来。只是他担心等他理顺公务，于小月或已被爹娘送走转卖，到底心中惦念。

　　“月娘，你收拾下随身之物，等会与我一同出门。我在外面另赁了一间宅子，专给你居住。”郑观进门先关心了于小月昨日吃食、睡眠如何，随即和她说起搬离之事。

　　听得此言，于小月眼中迅速泛起了泪花，要落不落，好不可怜。“老爷是要弃我不顾吗？”

　　“哪里的话，不过是......唉，与你说实话吧，爹娘那边暂时不允你同住。你也知晓老人家都有些特有的固执，若是此刻坚决与他们抗争，一时将人气出个好歹来便是我们的不孝了。你且委屈一阵，暂时住在外边，等老人家平了这口气，我再将你接回来。”握着于小月的手，郑观心中也是万分不舍。

　　随即他又补充道。“你放心，一切花用我都为你料理好了，我也会抽空时时去看你的。只望你明白我的难处与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