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62、第062章

　　魏祈被陌生的丫鬟带到一位夫人面前。他回头远远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似曾相似，却也一时认不出来那位夫人，但不妨碍他过去一认。毕竟他回来也好几日了，却一直打探不到妻儿的下落，若是这位夫人是曾经的故人，说不定他能少费些功夫。

　　“不知夫人相请，可是认识在下？”男女有别，到了近前，魏祈反倒不好盯着对方看。只得微低着头，略带恭顺的说话。

　　“你......你是不是魏祈？”虽音色有些变化，但还是能听出熟悉的音调来。而且，在近处看，方夫人更加觉得面前这位样貌沧桑的人与魏祈长相极其相似，只是略显老态了些。她迟疑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开口问。

　　温润的嗓音撼动了魏祈内心深处的记忆，然而他来不及多加回忆，便惊喜地抬首道。“夫人认识在下，我正是魏祈。敢问夫人是否知晓我妻儿的......”

　　话音戛然而止。他没看错，眼前这位衣着富贵的夫人，虽比印象中的纤细苗条的许氏略显丰盈，但五官却是熟悉的模样。

　　“我是清雪啊，夫君你这十几年去哪了？怎么会弄到如此田地？”许氏，如今的方夫人见到昔日良人落得如此下场，凤眸含泪。手帕压着眼角，阻止充盈的泪水流下。

　　身旁的心腹丫鬟提醒方夫人找个落脚点在与故人叙旧。方夫人侧目，她们果然引起了路人的好奇，时不时有经过的人向他们这边张望。

　　进了一间还算体面的茶楼，方夫人一行人要了一间雅座，留下心腹丫鬟，其他人都打发到门口守着，便与魏祈说起了这十七年来发生的事情。

　　“当年你走后，第一年还惦记着家里，捎了些银两回来，倒也缓解了家中的压力。外头的事都是刘叔在管着，头两年还勉强靠着祖业过日。可惜刘叔年事已高，一场风寒下来便没挺得住走了。只留下我和两个孩子。”

　　“族人见家里无人坐镇，你又长期又没音讯，便欺我们孤儿寡母，渐渐地铺面也抵押了出去，田地也断断续续地卖了。后来妍儿病了，轩儿读书都要钱，我们母子三人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便将祖宅也卖了。”

　　说起过往的艰苦，方夫人啜泣不停，因此中途停顿了好几回。不过提到儿女，她又感到欣慰，渐渐收了泪水。

　　“轩儿和妍儿两是真孝顺，轩儿知道家中情况，越发发奋攻读，在二十三岁是中了进士，如今正在外任职。他娶了他老师的女儿，前月刚传信回来说是生了小孙孙。”

　　说道这，保养得宜的方夫人眼角也笑出了皱纹。“妍儿嫁得也不错，虽说女婿暂时只是秀才，但对她是体贴温柔。如今又养下了二儿一女，早已在婆家站稳了脚跟。”

　　听了方夫人说儿女，魏祈既惊且喜。他不在的这些年妻儿都吃了不少的苦头，心中愧疚。然自小聪慧的儿子功名有成，作为父亲他感到莫大的欣喜。

　　“好好，他们都好就好。辛苦你了。你如今过的如何？轩儿外放，你现下是跟着女儿女婿过活吗？”因儿女的婚事前程都好，魏祈的眼中渐渐放出了神采。等到了解了儿女的境况后，他才想起关心许氏的境况。

　　许氏一人独自带着一儿一女，想必日子并不好过。魏祈有些心疼她，若不是当年滞留在北方，他们夫妻说不定不会分离十几年。

　　方夫人的心瞬间由激动自豪转变成了尴尬和矛盾。当年艰难之时，她内心深处不是没有埋怨过魏祈，若是有他在她们母子也不用吃那些苦。后来熬过来了，日子还越过越好，她便也看淡了。

　　十多年过去了，她早已深埋入了记忆之中，只偶尔拿出来回忆一二，也不过是感慨前半生的人生罢了。而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她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我还好。”方夫人细声细气地道。她低着头，思考着有些话要如何说出口才能让两人都保持体面。

　　一只粗糙干瘪的手却陡然握住了她的手，毫无防备间她惊吓地甩了开来。随即便是魏祈不知所措，以及写满受伤表情的脸。

　　“我，你离开后，你知道后来我和孩子们境况艰难，后来，后来方大哥帮了我们母子三人。他照顾我们，让轩儿能继续读书，让我们有栖身之所。在你离开后，我守了十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我，我便嫁给了方大哥。”方夫人声音越来越小，她知道是她理亏，在没有确认丈夫生死的情况下便改嫁。

　　时下方夫人这种情况，若是前夫真如魏祈这般找回来，他要是告官，她后面这桩婚事是会被判为无效的。她心里并不想这般，不是因为魏祈落魄了，而是这些年方简的陪伴与支持。若不是方简，在没有成年男子顶立的门户，只有被欺负的艰难日子。

　　两人的陷入了沉默，方夫人的眼角又有泪水聚集，她现在真不知晓该如何。她既觉得对不住魏祈，又实在不愿意离开方简。若是单单只有方简一人，只要魏祈开口，她咬咬牙也和他离开了，可她舍不得孩子啊。

　　三十八岁二家给方简，谁料四十上下居然老蚌生珠，诞下一对龙凤胎。这不仅让无子的方简异常喜悦，她也是欢喜的。现在她后生的一对孩儿将将四岁，她如何能离得了他们，他们又如何能离得了母亲。

　　“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知晓你们如今生活无忧我便称意了，你们过好自家的日子就好，不用管我。”终究，魏祈艰涩地打破了沉默。

　　都这样了，他还能如何呢。总不至于让许氏和离再回到自己身边吧。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负担得起另一个人的人生呢。

　　他缓慢地站起身，便要离开。被方夫人拦住了。

　　“你去哪？十多年了，你就不想孩子们吗？好歹去看看他们。”见魏祈的动作，对他了解颇深的方夫人知晓他不打算再续前缘，有些动容，急忙出言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