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61、第061章

　　他们这十人从牢房内被带出来过堂的时候，都是懵的。上座的官老爷问的话过了好一会都无人回应，差点他们又要被送回牢房，幸而有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冤枉，才算打开了众人的口。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自己的情况，又有当年伍老大等水匪的口供，官老爷当场判他们无罪释放。

　　捧着怀中的一贯钱，魏祈佝偻地站在衙门外，眼泪控制不住地留了下来。那犹如惊雷般的拍案声将他往日丢失的神智全部唤了回来，他那一刻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此生还有脱离牢笼的一日。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关上的朱门，魏祈抱紧官老爷仁慈地给他们发放的回家路费，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离去。他要回家，他要与自家妻儿团聚。

　　*

　　当年他从北方回归位于南方的家乡时，实在半路上被水匪劫持抓回去的。现在重获自由，他往家乡赶还有将近一半的路程。

　　显然那一贯钱不足以充当剩下路程的全部路费及食宿费，但急切地回乡之心让他离开衙门后第一时间朝家的方向奔去。至于银钱不趁手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已尽力节约，那一贯钱还是在走过五分之二路程的时候花光了。魏祈不得不出卖体力获些报酬，走走停停，剩下的路又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才走完。

　　幸而他早已不是当初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这十几年的经历改变的不只是他的外貌，还有心态。出卖体力对于现在急于回家的他来说，再也算不上打击。

　　终于，一路餐风饮露，魏祈回到了阔别十七年的家乡。近乡情怯，他为自己如今的面貌惭愧，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斑白的银丝悄悄爬上了他的双鬓，身形早已在繁重的劳务和无尽的关押中佝偻，双眸早已不复当年的温润清明，剩下的只有浑浊与怯懦。

　　来到熟悉的街道，一步步走向自家的大门，魏祈的心是激动和紧张的。他不知晓妻子儿女见到他如今的模样会如何？妻子的身体还好吗？儿子应当已经娶妻生子了，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几个孙辈？女儿应当也嫁人了，不知道女婿对她还不好？他们乍一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一切的一切，对于魏祈来说都是未知的。在心中默默给自己鼓劲，魏祈鼓起勇气跨了出去。

　　“叩叩叩”，大门上的响器被扣动。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中年人出来开门。他只将门打开到一人宽，有些疑惑地望向见门打开向后退了几步，有些慌张无措地魏祈。“这位老人家，你敲我家门有何事？”

　　在记忆中搜索了好一阵，魏祈也没能回忆起面前这个男人的面貌来。他有些紧张的搓搓手，在对方快流露出不满之前，一直紧抿着的淡唇才打开。“请问，这里是魏家吗”

　　“你找错了地方，我家老爷姓林。”门内的中年人回道。见魏祈一副不可置信，深受打击的模样，他想了想才继续道。“不过似乎这家的原主人好像姓魏。”

　　千辛万苦奔回来家却不是家，自己的妻儿也不知所踪，魏祈几乎要绝望了。他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摇摇欲坠。然而听到中年人的话，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问。“你知晓魏家人现在搬去了哪里吗？”

　　期盼的眼神让中年人不自觉地躲闪，他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当年我家老爷是从一个寡妇手上买下的这所宅子。听说她家女儿病了，儿子又在读书，银钱紧张，便将宅子卖了出去。你是她家什么人？不然你想邻居打听打听，他们可能比我家更清楚。”

　　谢过中年人的好意，魏祈步履蹒跚地离开了以前的家。他不敢想象在他离开的这十几年间，她们母子三人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又造访了几家，然而门都没得入内，也没见到以前的故交，只被他们的仆从早早地打发了。也对，如今他的模样地位，又有谁相信他曾与他们这些老爷们相识呢。

　　然而如此波折重重地回到家乡，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在熟悉的地方徘徊了好几日，想要打听的家中的情况。饿了便打点临工，困了便在找个人少的地方将就一晚。

　　多多少少也让他打听到了一些当年的消息。当年他一年两年不回来，又除了第一年还有些音讯，后来便连信封口信都没送过来一份。那些老伙计看着家里孤儿寡母的，便渐渐起了心思，侵占了自家的家产。

　　许氏不懂经营，儿子也一心扑在了读书科考上，竟然短短三四年间便将铺子、田地全部典当了出去。后来女儿生病，儿子读书都要银钱，家中又只有她们母子三个主人，故而在有心人的唆使下，她们将这唯一的宅子也卖了出去。

　　至于人搬到哪里去了？魏祈打听到她们母子三人在东街那边典了一间小屋过活，不过等他找了过去，她们早已搬离。再要打听，邻里却也不甚知晓了。

　　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魏祈茫然地盯着天空，天空还是依旧蔚蓝，家乡这十几年来也没有如何变化，处处还是熟悉的模样。然而他的家，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他该如何是好。

　　泪水溢出眼眶，他觉得老天对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不知现在该何去何从，家没了，妻儿也不见了，支撑他的信念也垮了。

　　*

　　方夫人坐在轿子里，想着自家儿子的来信，打算给刚出世的小孙孙买一副长命锁和小金项圈。一阵风掀起窗帘，她眼神瞟向轿外，喜悦地表情定格在了刚刚，瞬间转变为极度惊讶。

　　“停停，停下来。”她拍了怕轿壁。

　　待轿子落地，方夫人在丫鬟的服侍下出了轿子，转身向身后看去。

　　一个穿着邋遢破旧灰布麻衣，身形消瘦佝偻着背的人站在前方仰头看天。刚刚擦肩而过之时，她不会忘记那熟悉而陌生的脸庞。

　　“你去，把前面那人唤过来。”方夫人颤动着声音，吩咐一旁的丫鬟。

　　那丫鬟虽然不明白自家夫人如何会要一个乞丐靠近，还是遵从了主人命令，向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