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60、第060章

　　世事总难如愿，原本不过是听人说了一嘴的事情，没想到最终会落在魏祈的头上。

　　伍老大收到可靠消息，过不久会有一艘大船通过这条河。船上压满了货物，据说里面有好些是从两广沿海来的舶来货，价值连城。

　　像这种载着豪商的大船，不说船上的护卫如何严密，四周一般还会跟随着护卫船同行。这块大肉就是伍老大一家也吞不下，故而与送来消息的另一只水匪结成了同盟。而那群人早已潜入了船中，只等着与伍老大的队伍里应外合。

　　要想吞到这种大型有护卫船的商船，是必要有人将主船与护卫船隔开的。而那群人被分配到阻隔装备精良的护卫船的人，几乎是要群军覆没的。伍老大舍不得牺牲手下悍将，只得拿魏祈这些人做敢死队。

　　*

　　像魏祈这样被临时选调的人并不知晓伍老大的想法，他们只进行了为期三日的训练，便被迫上岗了。

　　夜风簌簌，湖面荡起阵阵波澜，月辉虽已隐匿在云层中，但黑暗中的星火之光是如此醒目。远处，两点橘色的灯在湖面亮起。

　　魏祈看着逐渐形成在眼前的船只轮廓心如雷鸣，他攒进了手中的木棍，一眨不眨地盯着已然到了身前的大船。船头的指挥还未发出命令，等到大船行驶过他们眼前，护卫船只马上要通过的时候，船头发出了做好准备的信号。

　　阻隔，登船，魏祈稀里糊涂地跟着领头的爬上了护卫船只，与上面的人进行拼杀。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们便全部被抓住了。暂时将他们关押在船舱，护卫队赶紧将拦在船前方的数只船只移开，再要前进想赶上大船时，大船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

　　和身边的挤做一堆，魏祈闭上的眼睛。这次被抓，他到不是特别恐惧，毕竟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再面临随时被打杀的命运。最多不过是进到衙门里，由上官审理。他还是以前的思维，觉得自家是被迫的，衙门应当不会过度为难他们。说不得官老爷听得他们的冤屈，还会将他们放出来送回原籍。

　　周围都是与他一样被迫干这种勾当的人，魏祈稍稍安心。法不责众，又是被迫为之，对自己的未来，他还是保留一丝期望的。

　　第二日，他们果然被送到了衙门内的牢房。然而这一关，便是半个月。

　　随后他们被提审，然而这次被抓住的都是那群水匪近些年来掠夺回来的人口，并不知水匪内部的具体情况，甚至不知晓他们营地的具体位置。即使被严刑拷打，仍然无人能回答官老爷的话。

　　因这次伍老大盯上的豪商有大官庇护，那货物里面甚至有那大官的份子钱，故而他和衙门的官老爷打好了招呼，务必要将货物追回，将那批水匪一网打尽。

　　反复被提审，官老爷基本可以确认他们确实不算是水匪的一员，都是被迫加入的受害者。然而有上面施压，他又一时抓不到主犯，故而魏祈这批人被无限期关押在牢房里。若是这件事没有平息，或者那位大官震怒，魏祈他们便是最好的替死鬼。

　　这一关押谁也没有想到便是十个年头。牢房里阴暗潮湿，他们每个人都受过刑，魏祈还算熟悉的好几个人都没挺得过来。后来不用受刑了，也不再被提审。然而他们就像被忘却在人世间一般，除了每日一次有牢头送饭，再无人理会。

　　起初还有人喊冤，被牢头单独提出去抽打了几回后，所有人都老实了。魏祈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如今更是常年不开口。整个人看起来也木木呆呆的，不是坐着盯着木栏杆，便是面对着墙面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也不如以前那么清醒，在漫长的牢狱之灾中，即使努力回忆，过去的事情也似乎变得那么的虚无缥缈。他只记得自家离家出来贩货，家中有一妻一子一女等他回去。他似乎去过古城，再后来的事情便有些模糊了。

　　*

　　安静的牢房里陡然想起沉稳的脚步声，和钥匙叮当响声。魏祈被这阵声响惊醒，神思拉回现实。他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猜测是否已到了吃饭的时辰。但是腹中并没有十分饥饿的感觉，此刻有狱卒过来让他感到疑惑。

　　但也仅仅是疑惑罢了，他长期迟钝的大脑已然不能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很快，皂靴停在了他的牢房面前，一位长相凶恶的狱卒将牢门打开，对着他喊道。“出来，大老爷要见你们。”随即，也不管他的反应，去到了下一个牢房，如此这般重复说着。

　　哒哒哒，牢房里渐渐响起了其他人的声音与步子。魏祈盯着敞开的门，看着与他一般穿着破裂邋遢的几个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其中还有一个人侧头用麻木的眼神看了他以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也是要出去的。

　　久未使用的小腿一时竟撑不起他猛然立起的身子，晃了一下便咚的一声摔倒在地。狱卒撵着其他人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他还未出牢房，烦躁地威胁若还不出来便要抽打他。

　　随着身前这九个人一同被狱卒交到门口等候的差役手中，魏祈和其他人一般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那两个差役都是年轻人，见押着的这群人都是些头发斑白，脸颊凹陷，神情萎靡的老年人，又或多或少知晓他们可能受了冤屈，故而透露出新上任的大老爷查看卷宗时发现有异，这回是提他们上堂问话，若是确定他们无辜便会释放的信息。

　　新任官老爷在断案推理上有些天赋，故而在查阅卷宗及调阅狱中犯人信息时发现十年前有一批被当作水匪抓起来的人关在其中。

　　然而八年前，在朝廷的大力打击下，诨名“伍老大”的水匪团伙已然被全部歼灭，那伍老大也供述了落水成匪的全部经过及过往所犯之罪，其中就有一条掠夺良民强迫他们为匪。而这一批被关在狱中的几十个人恰是十二年前被掳的一批良民。

　　当时抓住他们的官老爷在两年后因剿匪有功升迁了，接任者一心都在民生上做文章，并未过多地关注牢房。当年那批被抓紧来的“水匪”，在十年的牢狱之后，如今只留下了十人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