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39、第039章

　　陆子介在蛮族的奴役下艰难地活着，每当夜深人静身上的鞭伤脚上的穿刺发痛得让他睡不着的时候，他曾一度质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有必要。毕竟信早已送出去三年多，依旧全无音讯，他早已放弃了被赎回得可能。而他已尝试过太多次逃跑，不但没有成功过，反而让自己越陷越深。

　　然而到了晨辉初现，陆子介便会被监工抽打起来，新的一日又开始了。他拖着沉重而艰难的步子，向矿洞口深处走去。三年了，他早已被苦难折磨的不成人形，或许唯一支撑着他还留着一口气的，便是想回到自己的祖国。

　　*

　　周清嘉这些年只回过一次家，二妹因孙正宇的事及父亲战死兄长无官职，原本说好的另一家也反悔了。如今陪伴在娘亲的身边，也熄了嫁人的心。小妹已然长成，可惜因家世的关系，亦是无人问津。

　　两个妹妹的婚事皆不顺，但包括母亲在内，她们人都好好的，靠着余财虽没有了以往的风光，至少吃穿还是不太艰难的。家中少了操心，周清嘉便一心想着将陆子介赎回来的事情。

　　当年若不是有陆子介的帮助，周清嘉深知光靠自己一人是不可能逃出蛮族的圈禁的。救命之恩，必当舍命相报，更何况救陆子介只需一些钱财罢了。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的贩货，刨除掉必要的花费，离一千两的目标已然很近了。只要再走了这一单，他便能带着银两西行，带陆子介回来。

　　这一单押送的皮毛，为了节省成本，周清嘉大部分都是去北方一山一山猎户手上收回来的。押送的伙计加上他本人，一共才五个人。坐在货车上，心中计算着送货的时间，周清嘉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行至山间窄道，一根粗壮的树干挡住了去路。马儿停蹄，周清嘉从货车上一跃而下，呼唤着伙计一同合力将树干移开。

　　眼见几人便要将挡路的树干挪到一旁，山上冲下二三十悍匪，将五人及货车团团围住。因生人靠近，三匹马不自在地打了几个响鼻，蹄子在原地嗒嗒了好一会儿。

　　“人离开，货物钱财留下。”为首的悍匪粗声粗气地道。

　　这群匪徒只有领头的五六个手中有刀，其他人手中所持的不过是些棍棒。然而即便如此，对于周清嘉五人来说，对方人数的绝对优势，哪怕全是棍棒自家也招架不住。

　　这些伙计虽也跟着周清嘉小两年，因东家给的辛苦费不低，人也仁义才一直跟随，要让他们为了他这车货物和这群悍匪拼命那是绝无可能的。

　　有一个伙计先行迈开脚，其他人的动作也没有那么艰难了。为了这三车货物丢掉性命显然不值，最后一个伙计见周清嘉双拳紧握咬牙切齿站在原地不肯动，走过去轻轻在他耳边劝他“钱财没了还能再赚，若是在此处丢了性命，东家的好友便再没指望了”，才终于说动了他。

　　那群悍匪也守信用，盯着他们消失在视野，才转头兴冲冲地翻看着三车货物。

　　四个伙计惜周清嘉的人品，也知晓这次他压上了几乎全部的钱财，故而并未主动找他结算这一路的费用。倒是周清嘉自己，将身上仅有的几两银子平分成五分，将剩下的四分分给四人。

　　他们五人同心寻到最近的城池，回到安全的地方，四人与周清嘉告别，各自奔前程了。周清嘉失魂落魄地走在府城街道上，心里空落落的。三年的努力前功尽弃，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重新来过。

　　“走开走开，别挡着我们大人的道。”一个尖利的声音刚传入耳蜗，周清嘉便被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地推到在地。

　　“看什么看，再看收拾你一顿。”一副小人嘴脸印到了周清嘉的眼眸中，他的怒火陡然间噌噌地往上涨，瞬间便要燃爆。

　　“周清嘉？”就在周清嘉要暴起伤人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喊出了周清嘉的名字。

　　周清嘉压下怒火，看向声音传来之处。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俯身看向倒在地面的自己。周清嘉觉得这人似曾相似，仔细搜索记忆却回忆不起来。

　　“在下周清嘉，不知大人是？”周清嘉疑惑地看向马上的武官。

　　“真的是你，周清嘉。我是周小艺，曾是陆大人手下的兵。”周小艺见果然是周清嘉，欣喜地下马。

　　他端详了周清嘉片刻，发现对方满面风霜，皮肤黝黑粗糙，早已没了当年军营内的风姿，颇有些感慨。在周小艺的盛情相邀下，周清嘉跟随他来到府邸。

　　周小艺回忆起当年在陆子介手下共同当兵的日子，又郑重地感谢当年周清嘉对他的救命之恩，才问起他这些年的遭遇。

　　周清嘉其实记不得自己是否真的救过周小艺的命，但见他提起陆子介思念的神情不似作假，便提起俘虏赎身的事。

　　“清嘉高义，请受我一拜。陆大人也曾有恩与我，你不用心焦，这一千两我凑出来，只烦请你跑一趟西北，将陆大人带回来。”周小艺真个朝周清嘉拱手作揖，慌得周清嘉起身躲避。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周清嘉真诚地表达对周小艺的感激。他没想到柳暗花明，一千两银子到底还是凑齐了。

　　周小艺四处奔走，五日后，一千两银票放在了周清嘉的面前。“我有职在身不能轻易挪动，还烦请清嘉再去一趟西北将陆大人带回来。”

　　*

　　跋山涉水，周清嘉再次来到边陲。因朝廷主和派占了上峰，割了些利益于蛮族，如今边镇倒也还算祥和。

　　这现年来赎亲友的不少，有牙人另单开一门与蛮族联系，周清嘉打听清楚后便找上门去。牙人听周清嘉说得来意，一口允诺立刻去打听情况。

　　虽感周清嘉的义气，但除了头一年便将亲友赎回去的，往后，尤其是从这一年开始，即便向他这般辛苦凑足了银两，那被俘的亲友也挺不住磋磨早早归西了。

　　这牙人多开这赎人一门生意，盖因自家也有亲人被俘，抛废些银两找了门路将其赎回后，感同胞思亲之苦方搭建此桥梁。

　　他收费公道，也不贪墨，若是人在赎回，不过收些辛苦跑腿费，若是人已不在，分文不受。故而口口相传，从蛮族手中赎人渐渐都来找他。

　　奔波一日，又等了七八上十日，蛮族那边终于传来消息。牙人转告周清嘉，陆子介仍在蛮族领地，准备好千两银钱便能带他离开。

　　周清嘉急将银票兑换成银两，带着满满一箱元宝随着牙人来到蛮族帐外。待蛮族验看银两，确定数额后，一个消瘦邋遢的人蹒跚着从帐篷后走向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