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忧集》鸷鸟羽光

104、第104章

　　刚踏入房门，郭泉便听到郭母嘤嘤地哭声。他来到床边，郭母已苏醒过来，半扑在郭父的怀中哭泣。“淼淼她怎么就想不开呢，明明前日还和我说等身子好了要出去踏青的。呜呜呜。”

　　郭父双目赤红，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心中此刻钝痛难当。但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在老妻面前挺住，他不能垮。然而悲痛让他失去了理智的头脑，他无法将女儿自缢的前因后果思索明白。

　　老两口互相支撑着，郭泉走了进来。“爹、娘。小妹她......我审了她身边的丫鬟，没有蹊跷，是小妹她夜间趁人熟睡之际自己......如今将她暂时放在了房内，不过还是要早做打算。”

　　自缢的事决不能传出去，毕竟会引来官府，保不准会翻出之前的事来，到时候小妹身前身后的名声都没了。

　　“我的淼淼啊，我的心肝。你这一走，简直是挖了我的心啊，让我以后怎么活......”原本低沉下去的哭音再次响起，郭母见儿子来了，想起这段时日家中持续不断地遭难，心中的悲痛再次喷涌出来。

　　“娘，您要保重身子，小妹的后事还需您来操劳呢。”郭泉怕郭母有个好歹，赶紧拿话来支吾她。

　　又过了好一会，郭母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只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隙。

　　*

　　郭家果然没有声张，过了两三日便传出郭淼得急病走了的消息。一时间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闻得此消息叹息不已，花枝般的小姑娘说走就走了，纷纷上门吊唁。

　　郭母这几日只要想到女儿狠心离她而去，白日黑夜泪水是无论如何止不住。她真不知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女儿受了刺激，硬说她嫂子换了个人，可明明就还是当初迎进门的新妇啊。

　　郭父冷眼旁观，儿媳妇自从知晓女儿自缢而亡，其伤心难过之、色并不浅。她日日留在老妻身边，婆媳两双眼都肿得核桃一般，绝不是装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他试探地问了儿子与儿媳的私下相处的情况。虽然儿子不解为何此时问这个问题，还是老实地回答他们已经圆房了。那么女儿当时说的话便更像是情绪不稳下的无端猜测。

　　就连郭泉也感慨妻子与小妹的感情之深，夜间回房还会安慰她一两句。

　　谁又知晓蒋歆心中的恐惧呢。从哪日郭淼的口中隐约得知了她卧床的缘故，又被她识破换人的事情，幸而家中无人信她，哪想到她隔日便自缢在房中。

　　听到这个消息，她浑身冰冻，几乎忘记了呼吸，甚至因不可置信向郭泉再三确认。若说之前心中是埋怨弟弟做下的错事，那么此刻她只感到巨大的恐惧。若是被郭家人知晓这一切都是她们蒋家造成的，光是想想后果都觉得恐惧。

　　作为郭泉的岳家，姑爷的亲妹妹走了，于情于理都要派人上门吊唁。自从儿子成长起来后，像这种对外的事情多数都是儿子承担，但这次蒋母觉得儿子去不合适。

　　“郭家的事是一桩接着一桩，也不知是不是冲着了什么。纯儿，这次你不要去，还是由娘去郭家走一遭吧。”蒋母担心蒋纯上门会被郭家人看出异样。

　　“娘，我去吧。我是男丁，何况她只是你女婿的妹子，没有劳动你老人家的道理。”蒋纯对于郭淼的去世略有些伤感，多好一小姑娘啊。更可况在郭家的那段日子他们很要好，他想亲自上门送她最后一程。至于被郭家人识破这点，他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一般人根本想不到那上面来。

　　蒋母拗不过儿子，只得让他代表家里去他姐夫家一趟。

　　郭家对于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但他还知道好歹，由着门口的小厮引进去，来到了祭堂。

　　入目是一个大大的“奠”字，纸扎的花圈拼成一排。郭淼的棺椁放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仪容整洁地躺在里面。棺椁正前方象征性地放了一个蒲团，但她是未婚姑娘，又是晚辈，不会有人跪她。

　　郭泉在厅堂口接的小舅子，只一眼，他心中感慨这姐弟两面目还真相似，乍一看去简直就像穿着男装的妻子。

　　蒋纯拈了一炷香朝着郭淼的方向拜了拜，他只以为她真是得急病去了，心中再次惋惜。

　　安慰了姐夫几句，他见姐姐在一旁照顾客人，只得退到厅外等着。

　　蒋歆见到弟弟，既高兴又紧张。当弟弟和丈夫站在一起说话时，她的心跳到了喉咙口。但丈夫脸色并无异样，弟弟态度也平常，她才稍稍安心。

　　送走了眼前的客人，蒋歆赶紧朝厅外走，她有好多话想和蒋纯说。两人刚靠近，蒋歆正想着要如何见郭淼的事告知他，便听到一层短促地尖叫，随后是一阵慌乱。

　　郭母突然晕倒了，蒋歆顾不上蒋纯，焦急地向婆母走去。

　　*

　　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郭泉推门进来，郭母正在桂枝嬷嬷的服侍下喝药。

　　原本保养得宜的面貌不过十几日的功夫便苍老憔悴，郭母连坐起来喝药都费劲，全靠着桂枝嬷嬷的支撑。

　　见儿子进来，郭母晦涩的双眼再次聚集泪水。“儿啊，淼淼说的都是真的，咳咳咳，她说的是真的，是我们没相信她，才逼死她的。咳咳咳......”

　　连续不断地咳喘让郭母的话断断续续，郭泉听清了她说的内容，却不懂其中的意思。“娘，你在说什么？淼淼走了我们都很伤心，只是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若是你也垮了，我和爹如何承受得住。”

　　“不是，儿啊。桂枝，你先出去，帮我守好门，我有要紧的事要和泉儿说。”等桂枝退了出去，郭母才哽咽着继续道。“你妹妹说的是真的，你媳妇她换人了，现在的不是原来的那个，他是她弟弟。”

　　郭泉是真担心母亲的身体精神了，觉得她此刻的话语无伦次。他试图安慰她，劝她安心休息，外面的事一切有他和爹两人。

　　郭母也是柔顺之人，此刻却有些疯狂般拔高了音调。“我终于明白淼淼当时绝望的心情了，至亲都不信任她，还有什么盼头呢。呜呜呜。”

　　“娘，你别吓我。桂姨，娘身体有些不适，赶紧请大夫来。”

　　“不准去。”郭母尖叫。

　　“好好好，不去。娘，你有什么想说的咱好好说，别动气。”

　　门口的桂枝嬷嬷见里面没有闹腾了，又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伤心之情却是陡然间压抑不住，在泪水沿着眼角滴落下来之前，快速擦拭干净。除了眼角摩挲出的浅红，仿佛刚刚的泪不过是错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