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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西道树谷 ...

  •   一夜之间,淮王认义女的消息如长了翅膀,飞遍觃京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有人说是李臻拉拢上官家残余的势力,有人说是上官稚莜为查父兄死因不得不委身权贵,也有人说这只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早朝,圣旨下。

      封上官稚莜为承信校尉,随景公、徐弘赴阮南巡查,彻查上官炜死因,平定动乱,即日启程。

      阮南人选,尘埃落定。

      方今肴站在宣辉门下,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远去。

      晨光熹微,将城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队伍沿着长街向南而行,旌旗在微风中翻卷。

      马背上,上官稚莜身披银甲,脊背挺得笔直。银甲不太合身,肩甲处微微有些宽,却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瘦。一柄长剑斜挂在马鞍上,褪了色的剑穗在晨风中轻轻舞动,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路两边,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有赞叹的,有唏嘘的,也有指指点点的。各式各样的声音涌来,像潮水一般。

      “那就是上官家的姑娘?”

      “听说一剑就赢了瞿将军!”

      “女子也能当官?”

      “淮王的义女,有什么不能的。”

      上官稚莜面色如常,眼神专注于前方,一寸未偏。她就那样端坐马上,像一杆不会弯折的枪,沉默地穿过觃京的街巷。

      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方今肴才收回目光。

      “在想什么?”应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今肴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长街,看着地上残留的马蹄印,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徐正信给你的信。”应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方今肴伸手接过,微微垂眸,拆开看。

      徐正信是个读书人,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温和儒雅。之前偶有书信来往,字字句句都语重心长,恨不得三页纸都在叫他早日回京,照看家中女眷。

      而现在,这一页纸上,也就寥寥几字。

      应衍微微偏头,将字读了出来:“若无计可施,可借长宥王势。”

      他笑出声,退后一步盯着方今肴,扇子敲了敲那封信,“他倒是聪明。”

      方今肴没应声,只是将信纸递给应衍,而后捏着信封,一寸寸摩挲,一寸寸细看。那信封是寻常的宣纸,折得齐整,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已经有些开裂了。

      他将信封放在鼻前细细嗅,微微蹙眉:“酒?”

      应衍挑眉:“崔久?”

      “应是。”方今肴将信封揣入怀中,沉声问,“崔久还未定刑?”

      “柳大人一直说案情未明,尚不能结案。”

      “殿下可觉得……”

      “回去再说。”应衍打断他的话,拽着他离开。

      长宥王府,小院。

      应衍站在案前,铺开一张舆图。那是阮南四州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图是旧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有些地方还有墨迹晕染的痕迹——似是常看所致。

      方今肴立在他身侧,目不转睛地盯着图。他伸出手,指向图上的一条路线。

      “这条路,是上官家班师的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线移动,从阮南边境,穿过崇山峻岭,越过数道关隘,绕过几座城池,最终指向觃京。那条线弯弯曲曲,像是被命运反复折叠过。

      他的手指在某处停顿,沉声道:“西道树谷,中了埋伏。”

      西道树谷,丛林密布,是条隐秘、荒废的小道,极适合隐藏行踪。当年,觃京变故突然,上官将军便与众将士商议,班师救驾,带一万兵马先行。知道路线的人,屈指可数——上官炜、景勉、宋称意,还有几个追随上官家多年的老将。

      应衍点了点山谷标志,抬起头看着他,笃定道:“消息是提前泄露的,戈族才能提前埋伏。”

      方今肴思索片刻。当年他年纪尚轻,还在院子里招猫逗狗,生活中没有崔久这人的存在。他实在想不起,崔久当时是什么职位。

      应衍从旁边一沓册子中抽出一册,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崔久的履历——哪年及第,哪年调任,哪年升迁,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平正二十三年,崔久,开州吉县县主簿。”

      方今肴在图上找到吉县。吉县与西道树谷只隔一座山脉,翻过山,就是那片密林。

      他心中震惊,思绪理不清,反而更加混乱。种种线索在脑海中碰撞,发出嗡嗡的声响。最后只闷出一句:“他是太后的人!”

      应衍按着狂跳不止的太阳穴,有些迟疑:“应该不是她。”

      他知道宁芝巧是个怎样的人。有野心、有手段,但她与李臻最大的不同是,她掂得清轻重,不会为一己私欲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何况,那时崔久未入京城,与崔侯娥没有搭上线。

      可李臻当时困于觃京,急需援兵,又怎么可能对他们动手?

      风推开门窗,夜风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两人面色都浮上沉重之色,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方今肴指腹划过图上的线路,眉头紧锁,几乎是肯定的语气道:“还有一个人。”

      准确地来说,是还有一方势力。

      他抬手盖住眼睛,试图将疲惫抵挡回去。脑海中,却回想起与白梧的对话。那些话当时听着只是寻常,如今细细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梁王。”

      他与应衍异口同声。

      崔久一案,李臻、宁芝巧失权、失人心,就连李致都只落得一个好名声。易皓飞、李准、章叙接连死去,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而崔久,被上官稚莜和方今肴的人守着,逃过一劫。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想他死的是太后,或者是李臻。可现在,却有了别的选项。

      方今肴冷静下来,声音沙哑:“梁王的腿,是宫变时伤的?”

      应衍点头。

      当年三王乱政,指的是肃王、恒王、昭王。皇太后七十大寿,请求陛下允许藩王入京贺寿。先帝心软同意,三王入京贺寿。

      起初,并无乱象。直到先帝旧疾复发,卧病在床。他立即下诏,勒令三王速回藩地。不料,他病重一事走漏风声。

      三王阳奉阴违,暗中调兵,联合京中奸佞臣子,封锁宫城,收买觃京守将。一夜之间,政乱、兵乱,人人自危。先帝退居后宫,靠着几千名禁军死守,撑了半月,最终汤药断绝,气息断绝。

      皇太后也气急攻心,薨了。

      三王为抢夺皇位,斗争不断。

      应衍带着年幼的李致藏在凤仪宫中,靠着他小心翼翼偷捡的剩菜剩饭保命。那些日子,他不敢睡,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记得李致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一声不吭地发抖。

      直到李臻攻入觃京。肃王被斩,恒王和昭王被逼退京。李致被看管在凤仪宫中,作为人质。

      应衍担心他,便留下陪着他。

      自此,两人被囚禁其中近三年。

      李臻打的是“勤王”的旗号,而恒王和昭王打的是“平反”的旗号。两人将罪责推到肃王身上,联手与李臻斗。

      觃京三失三复,每一次易手,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最后一次,李臻铤而走险,将乱贼放入宫城,玩了一出“请君入瓮”。慌乱之际,梁王双腿被恒王所伤。应衍护李致撤退之际,救了他。

      他却带不走人,只能将他扶到宫内,自己去寻李致的踪迹。

      现下仔细想想——梁王是先帝幼子,一直留居觃京。他若是没记错,李致说过,是梁王在皇太后面前提到其他几位藩王,他们才得以入京贺寿。

      而在那种动乱的局势下,双腿受伤,他如何救得了白梧?

      方今肴听完,细思极恐,后背发凉。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脑海。他手指蜷回掌心,重重地砸在桌上,声音沙哑:“我们还真是落下了一位布局高手。”

      应衍跌坐进椅中,揉着眉心:“书中没有这些。”

      方今肴抓住他的手,掏出一颗陈皮糖递给他,温声宽慰:“你,我,还有李允禾都不一样,命书自然也做不得数了。”

      应衍感受到一点安慰,反而更加头疼了。

      本该是他手握剧本,推动剧情,达到一个美好结局。谁料想,半路杀出一个方今肴,拿的是美强惨炮灰剧本,还是觉醒版。现在好了,李允禾也彻底失控。

      他现在一头雾水,金手指彻底死了。

      方今肴微微侧目,余光看向门口。

      “沐玄,你和师父交好。听她提起过梁王的腿吗?真站不起来?”

      话音落下,一道黑影从梁上无声落下。

      沐玄怀中抱着黑剑,依靠在门框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光影映在那张黑色面具上,倒显得有几分幽森可怖。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冷得像冬日的风:“白梧求医问药,遍寻名医,连圣医谷的神医都请去诊断。伤在经脉,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

      他说着,忽然嗤笑一声。

      “不过,白梧提到过——梁王是为了救她才伤到的腿。”

      他扭头往院中看去,满地的霜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眼中尽是嘲讽的意味:“她要是知道梁王骗她,非宰了他不可。”

      应衍微微蹙眉。

      梁王是逃亡中被士兵伤到,竟然借此来套住白梧?真是会玩弄人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方今肴惊诧,握住他的手腕,近前一:木牌上刻着木棉花纹样,花瓣有缺角,的确是霜华茶馆的令牌。

      师父离开,竟把它交给了应衍!

      应衍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别开手,绕开他往沐玄面前去,将令牌递给他:“劳烦查一查,崔久和梁王是否有来往。”

      沐玄垂眸看面前的令牌。

      目光却落在手上——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他顺着手往上,看向手的主人。

      月光倾斜,烛光晃动。白黄交织的光影中,这位贵人面容半明半暗,如瓷如玉。尤其是那双丹凤眼,淡然、懒散,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认真。

      分明是求人办事,却是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倒不似上位者的高傲,而是与生俱来的慵懒。

      有点意思。

      拒绝的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方今肴,微微站直了身子,正欲接过令牌。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在空中虚虚点了点应衍腰上的玉牌。

      应衍见状,低头看腰间。

      却有一只手比他速度更快。

      方今肴的手贴着应衍的腰身擦过,将玉牌取下。那动作之快,像是生怕被别人抢先似的。

      他握着玉牌,指腹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玉质,递过去的一瞬,竟有些迟疑。

      他看着沐玄,眼神里带着几分阴鸷。

      得寸进尺。

      沐玄只是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模样。他抬手扫过,将两人手中的令牌都收下,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跟狗护食一样的。”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嗯?”应衍努了努嘴,怎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骂他呢?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歪头看一脸阴沉的方今肴,询问:“你怎么防着他似的。”

      方今肴转身面对他,看他依旧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样,不知为何,没来由地烦躁。

      “你手眼通天,查不到他吗?”他的声音有些冲,“他什么性子,什么喜好,你不知道?”

      应衍:“……”

      方今肴脑子乱成一团。西南、阮南的事没有一件舒心,现在又挤进些杂乱的想法。

      他便一股脑全说了:“你招惹他做什么!”

      “当下混乱,事事无头绪,他又是掂不清轻重的人,你离他远些。”

      “我?”应衍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头雾水,又见他生气的样子,讷讷地反问,“招惹他?”

      方今肴猛地回过神。

      他看见应衍那双质问的眼眸,有些无措,正欲离开。却见应衍抬脚逼近,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抵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应衍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郑重其事地告知他:“你大可不必担心。他喜欢男的,我又不喜欢。”

      说完,转身回案前,继续细究地图。

      方今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加毛躁了几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道修长的身影上。应衍微微俯身,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那姿态从容、淡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方今肴站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格外莫名其妙。

      不,是自从遇见这个人,他就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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