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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第三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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觃京某处,一间密室。
烛火幽幽,将四面墙壁照得明明暗暗。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觃朝全境,山川河流,州县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图上,阮南和觃京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是上官家当年班师回朝的路线。
红线蜿蜒曲折,从边境一路延伸到京城,像一条扭曲的伤口。
灯下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双手——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那双手正拈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缓缓落下,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在空旷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桌上放着一份密报。昏暗的烛光下,隐约可见“长宥王”和“方今肴”三个字,墨迹尚新,像是刚送来不久。
那人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幽暗的光。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信纸移到烛台上。片刻之间,那张纸便化作一团灰烬,灰烬飘落在棋盘上,覆住了几枚白子。
那人微微垂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呢喃着一个名字:“崔久。”
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
他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人找到了吗?”
“宫里。”声音从暗处传来,却不见身影,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那人指尖摩挲着一枚黑棋,却没有落在棋盘上。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顿了顿,将棋子撂回棋篓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既然留不住,”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斩草除根。”
烛火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
暗处没有回应,只有沉默在蔓延。
那人抬起手抚上舆图,指尖沿着那条红线缓缓移动,从阮南一路滑向觃京。
——
近日,朝中并不太平。
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深潭之中暗流涌动。水面之上波澜不惊,水面之下却已杀机四伏。
有点脑子的都清楚,这是要出大变故了。
刑诏司巷子口,一早便出现一道身影。
方今肴在街边的早点摊子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他却吃得心不在焉,十五个馄饨,吃了半个时辰都还剩大半。
吃完早点,喝完早茶,他却不离去,在街口来回徘徊。时而看刑诏司,时而看自己的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刑诏司门口,小吏和巡查的人进进出出,有人认出了他,多看了两眼,却没有上来搭话。若非他们认得这是方家的三公子、长宥王身边的人,必要将他抓起来审一审,问是细作还是什么歹徒。
眼看日头渐烈,从辰时到巳时,又从巳时到午时。方今肴的影子从西边挪到脚下,又从脚下往东边偏去。
他终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往刑诏司去。
脚尚未踏上台阶,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那力道不小,方今肴险些被拽倒,错愕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眉目清秀,神情却有些急切。
宗荞,顾小姐身边的人。
宗荞回过神,忙俯身行礼,眼神示意他“借一步说话”。方今肴会意,随她往巷外的茶馆去。
茶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方今肴请她落座,见她站着不动,又出声请了一次。宗荞这才缓缓坐下,姿态端正,微微垂眸,不直视他。
方今肴给她斟茶,却见她神情严峻,便小声询问:“可是顾小姐有事?”
宗荞盯着他递来的茶,没有喝,解释道:“多谢公子牵挂,小姐安好。小姐猜到公子会来,故命我守在此处,提醒公子——”
她顿了顿,双手在桌下互相揉搓,似在斟酌措辞。片刻才继续说完:“公子此时若犯旧疾,恐影响大局,还请另择他法。”
闻言,方今肴微微蹙眉。
他扭头看向刑诏司,门口行人急迫,行色匆匆。
周遭没有商贩,百米之内更是无人敢滞留,那一片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空气都是沉的。
觃京的“十八层地狱”。
他曾在其中体验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即便重活一世,每每提及、靠近,那段刻入骨髓的记忆都会翻涌出来,让他瞬间堕入幽冥地狱。
刀割的疼,火烧的痛,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的确是他的隐疾。
长宥王和李允禾都知道命书,清楚他的前世。可顾姣姣怎么……
思绪一瞬便理清,命书中李允禾是“男主”,现在已知晓“天命”。她是“女主”,想必也能参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上天可真让人捉摸不透。
“我知道了。”方今肴站起身,将茶钱搁在桌上,朝宗荞微微颔首示意,径直往外离去。
他没有再往刑诏司去,转身朝醉云楼去。
他将苏明朗从酒气和胭脂混杂的屋子里捞出来。
苏明朗像被抽了骨头一般,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一手扯着他头发,一手拍他脸:“方小三,你这么正经的人,也会来这种地方啊?就算不是驸马,赵家也不是好相与的,小心他们找你晦气。”
他说话含含糊糊的,酒气喷在方今肴脸上,熏得他直皱眉。
方今肴手忙脚乱地把他扒拉开,看他醉醺醺的模样,将原本想说的话重新憋回心里。
苏明朗跌坐在台阶上,手抱着围栏,眼神涣散,盯着他直乐呵:“听说赵家要退亲?”
之前尚公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赵家装聋作哑,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向太后讨一笔好处。
现下方家在朝中局势不容乐观,赵家审时度势,解除婚约,不仅能抽离浑水,还能博得太后好感。
前些日子,赵家已来信说过此事。听闻赵炳荣已从雍州调回觃京,具体什么职位他尚未打听,但退婚一事,应是板上钉钉。
若是闲时,觃京高门大户的风吹草动都会成为饭后谈资。可现今时局动荡,比起其他事情,他这点芝麻小事不够嚼头。
难为苏明朗日日泡在胭脂酒气中,还记挂他的事。
方今肴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伸手将他扶正,认真嘱托:“明朗,我有事请你帮忙。”
苏明朗眨了眨眼,醉意朦胧地问:“难不成是让我给你支招,挽回赵家女?”
方今肴盯着他,神色十分正经。
“……”
苏明朗见他这副模样,努了努嘴,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拍拍额头,似要把酒气拍散。
他揉了揉眼睛,又甩了甩头,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醉云楼堂中白日无人,只有几个伙计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出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请你走一趟刑诏司。”
方今肴的声音格外清晰,将还昏昏沉沉的苏明朗彻底喊醒。
“你……”苏明朗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又想起什么,四处看了看,猛地起身,拽着他往外去,模样急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刚出大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苏明朗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回去,方今肴眼疾手快将人拉住。
车上下来一人——明眸皓齿,仪态大方,一身素色衣裙,在阳光下像一朵安洁白无瑕的白玉兰。
已然是逃不掉了,苏明朗叹了口气,只好站稳身形,脸上的不情愿几乎要溢出来。
方今肴松开他,朝着女子行礼:“柳姐姐。”
柳韵俯身回礼,动作从容不迫。她的目光从他身上落在苏明朗身上,眼神平和,似对他这副醉醺醺的样子习以为常。
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平静地说:“父亲来府,说要见你。”
“我要去上学。”苏明朗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想看到什么却没能如愿。
他的眼神越发漠然,微微低头,闷声道,“你自己回去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明朗。”方今肴出声,拍了拍他肩膀。
苏明朗别开他的手,不情不愿地往前,头也不回地上车,车帘掀开又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柳韵重新看向方今肴,俯身行礼告辞。
方今肴欲言又止,脚步微微挪动,却没将人留住,只能目送马车离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
方今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自他母亲去世后,方家与柳家关系疏离,不曾来往。就连苏明朗与柳韵成亲时,柳良平的请柬都未送至方府。是方今岑和宋与青不请自去,他们这一辈的关系才有所缓和,虽不亲密,但至少见面能寒暄两句。
方今肴每次回京都会去拜会柳大人和柳韵,这次变故太大,他一时没顾上,此时突然碰面,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转身离去,却一时不知往哪去。
脚步不知不觉,停在了长宥王府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铜质的门环,他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方公子!”
代书正蹦跳着下台阶,乍见他还以为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果然是他。少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凑上前来:“殿下进宫了。”
说完,不等方今肴做出反应,忙抓着他问:“你会做饭吗?我想吃宫保鸡丁。”
也不等他回答,代书便拽着他往府里去,力气大得像怕他跑了似的,直奔后院。
片刻后,方今肴看着代书递来的襻膊,忍不住发问:“你不是很讨厌我?”
代书把襻膊塞给他,转身去生火,理直气壮地说:“一码归一码,你总归不会下毒害我和殿下。”
那可不一定。
方今肴认命似的系上襻膊,将宽大的袖子束好。他洗了手,开始择菜、备菜。动作行云流水,刀起刀落,菜丝匀称,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代书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的期待。
他看着方今肴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睛越发明亮:“殿下以前做饭可难吃了,吃一次难受好几天。”
“嗯?”方今肴疑惑。
上次有幸品尝,虽谈不上“绝无仅有”,但也是“色香味俱全”,他还以为应衍一直擅长厨艺呢。
他随口问道:“你何时跟的殿下?”
代书缩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不知不觉卸下了防备,打开话匣子,说起从前。
他本来只是一介草民,无关紧要的存在,因为三王乱政,被顶替朝臣嫡子入宫做质子,那时他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也不敢哭。
混乱中被顾冶初护着逃跑,几番波折误入凤仪宫。殿下见他年幼,便让他留下,分一口吃食给他,他这才好好活着。
在凤仪宫,李致怕饭菜有毒,经常不吃不喝。应衍便请白梧带菜种子,在凤仪宫的后院开了一小块地,细心养护。
种子种下去,发芽,长叶,结果,一年半载便开始自己做饭。刚开始难以下咽,糊的、咸的、生的,什么都做过。久之,越做越好,有时比御厨做的还好吃。
后来,乱局渐平,长宥王出宫建府,他也跟着,去上官府时,老将军看上他,经殿下引荐成了关门弟子。
方今肴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切菜的手微微顿了顿,刀刃悬在半空。
国乱则百姓苦,上位者无德,平民百姓无辜受累。代书只是无数个小人物中的一个,侥幸活了下来,却还有更多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场动乱里。
他也只比代书年长几岁,那时被父兄接在西南的军营中,整日里招猫逗狗,无忧无虑,对觃京的事毫不知晓。
他不知如何宽慰,只能多炒一道菜。
代书说完,却没有一点难过的神色,反而一脸幸福,得意洋洋地说:“殿下说我和他一样,六亲缘浅,可疼我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照出一张年轻的、无忧无虑的脸。
“是,你还缺心眼。”
话从旁边传来,两人同时看去。
应衍大步走来,紫袍玉带,银线绣兰花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清贵出尘。
他一边走一边翻着宽大的袖口,行至灶台边上,看已出锅的几道菜——宫保鸡丁、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似乎方今肴会做饭是理所当然一般。
他差使代书摆桌子,绕去灶台后面,伸手去扯方今肴身上的襻膊:“我再加几个菜。”
方今肴低头看他解襻膊的动作,问:“不够吗?”
“多请了两位朋友。”
闻言,方今肴便扯下襻膊,绕到他身后,亲自给他系上。
他的手绕过应衍的背后,将襻膊的带子拉紧、系好。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闻惯了檀香味却比往日淡了许多,多了一股脂粉气。
那脂粉气很淡,若有若无,却让方今肴觉得熟悉。
应衍道谢,顺手给他整理好翻着的袖子,抬眸看他神情恍惚,轻声询问:“怎么了?”
方今肴回过神,忙摇着头退后,去帮代书摆桌子,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回响,那味道在何处嗅到过。
“殿下,请的谁啊?”
应衍头也不回地回答,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李允禾和顾小姐。”
方今肴摆碗筷的手一顿。
碗筷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下头,继续摆,动作却慢了下来。
院中的瓜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子绿得发亮。
今年的夏天,格外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