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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擂台赛2 ...

  •   宣辉门下,比武台巍然矗立。

      台高三丈,阔十丈,青石为基,硬木铺面。台两侧旌旗招展,暮色中仍在风中翻卷如浪。旗上以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武”字,余晖落处,熠熠生辉。

      台下人山人海。

      有挎刀的江湖客,有持枪的军中儿郎,有背弓的山野猎户,也有赤手空拳的游侠儿。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这座高台下,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讨贼先锋官。

      天下忠君为国者,皆可参与。

      这八个字,像一阵风,吹遍了觃朝九十二州,也吹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鼓声已歇,比武已过半场。

      宋称意,鄞州宋家难得一见的武将奇才,在上官老将军麾下效命多年,军功累累。如今年过半百,须发间已见霜白,眼神却仍旧清澈明亮,精神抖擞。

      梁王李茂,先帝幼子、陛下皇叔,素来不理朝政,整日只知游山玩水、吟诗作画。这次却被拉来做了考官,一脸无奈,却也不敢懈怠。

      两人在台正中落座,看着一场又一场的比试,目光交错间,各有思量。

      比武台不远处的酒楼,二楼雅间。

      窗扉半开,正好可将宣辉门下尽收眼底。

      应衍坐在椅中,手肘撑着小几,闭目养神。他穿一身月白常服,松散随意,像是随时会睡着。窗外的喧嚣传进来,到他耳边,仿佛都化作了和风细雨。

      方今肴站在露台上,一手扶着栏杆,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代书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四处张望。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想找的人,忍不住小声问:“上官姐姐在吗?”

      方今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人群某处。

      那里,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静静立在人群边缘。纤细,挺拔,一动不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是褪了色的红,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方今肴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场比武,如一块巨石抛入深潭,激起千层浪。让沉寂许久的觃京,活了过来。

      世家子弟、军中将士、江湖豪客,甚至是国子监的学子,都想一展抱负。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座高台下,喊出压抑多年的热血。

      议论声沸腾,呐喊声喧嚣。

      一阵阵声浪,喊的是“家国抱负”,是“忠君爱国”,叫醒了无数人沉寂已久的心。

      擂台上,一场接一场。

      有人胜,有人败。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黯然离场。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向西斜去,在城楼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快到酉时,擂台上已经换了十七个擂主。

      此刻站在台上的,是一个壮硕的中年男子。

      他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手上都是风霜侵蚀的裂痕,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在军中风吹日晒多年。他使得一手好刀,已经连胜八场,若无人再上,胜负即定。

      “瞿博远?”代书脑袋抵在围栏上,眨巴着眼睛,看向身后的应衍,“殿下听过吗?”

      应衍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方今肴身上。

      方今肴正盯着人群中的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指腹,眉宇间隐隐有些焦躁不安。

      应衍看着他那模样,笑了笑,伸着懒腰起身,走到他身边。

      “就算上官小姐不上,”他语气还带着慵懒的睡意,整个人都十分松散,“难不成,你要上?”

      方今肴没有接话,他只是怕计划有变,自己无法照应。

      “还有谁!”

      台上,瞿博远持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台下。

      那柄阔背大刀在他手中纹丝不动,刀身上还残留着上一场对手的血迹。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闷雷般滚过人群,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身影飞身而上,稳稳落在台上。

      那人身形修长,劲装束身,不像武人,更像是哪家的读书郎。但他手中提着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尖在暮色中泛着寒芒,气势凌厉。

      面上戴着半扇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沉静的眼睛。

      不等台下的人议论出他的来历,便听他中气十足地自报家门——

      “章济,请指教。”

      台下轰然。

      “惊羽卫指挥使,章济!”

      “他怎么来了……”

      “竟然这么年轻!”

      “章家的人也来争?”

      议论声嘈杂不止,都觉得十分稀奇。惊羽卫指挥使,那是天子近臣,正四品的官职,竟也来争这个先锋官?

      方今肴眉头紧皱,依旧盯着人群中的那道身影,口中却问:“殿下想做什么?”

      “章济说,难以服众,就打到服众。”应衍示意代书去倒茶,自己则懒懒地靠着围栏,打了个哈欠,仰头看了看远处的晚霞。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暮色渐浓。

      阮南等不得,比武就只有今日。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收回目光,对上旁边那双眼睛。少年眸光明亮,里间却氤氲着怒意和烦躁,像一团压抑着的火。

      应衍接过代书倒来的茶水,递给他,宽慰道:“少年心性,让他试一试又如何。输了不丢人,赢了是本事。”

      方今肴接过茶,却没有喝,目光又落回台上。

      台上,章济动了。

      长枪一抖,枪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枪身嗡嗡作响。

      瞿博远瞳孔微缩,握紧了刀。

      下一瞬,枪出如龙!枪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听“嗡”的一声,枪尖已至面前三寸!他大惊,横刀格挡。

      “当——”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再看章济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好快的枪!好沉的力道!

      章济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枪未中,第二枪已至。枪尖如蛇,盘旋飞舞,从各个角度刺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让人防不胜防。

      瞿博远咬紧牙关,挥刀迎击。

      他一辈子在军中,从一个小卒熬到如今,靠的就是这口刀。刀法质朴,却千锤百炼,每一刀都是战场上生死之间悟出的杀招。

      两人各有所长,台上你来我往,转眼已过几十招。

      枪影如龙,刀光如雪。每一次碰撞,都迸出耀眼的火星,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方今肴看得入神。

      他与章济在国子监时交过手,知道他的斤两。那时章济的功夫虽也不错,却远没有到这般地步。这才几年未见,没想到他进步如此之大。

      枪法灵动,极擅借力打力。

      每一枪都不浪费,每一式都恰到好处。那不是蛮力能抗衡的巧,那是洞悉对手一切动向后的从容应对。

      福至心灵,他侧目看向应衍。

      应衍正摇着扇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方今肴收回目光,心中却已了然。

      难怪这枪法,似曾相识。

      台上,两人打得难舍难分。眼看着晚霞渐散,夜幕降临,宋称意和梁王都有些为难。

      “砰!”

      一声清亮的脆响,两人错身而立。

      四目相对,章济先动了。他收回长枪,后退一步,朝瞿博远拱手行礼,认输。

      台下声音轰然炸响,纷纷不理解。

      章济却是神情坦然,转身离去,没有一点犹豫。瞿博远功夫远在他之上,他之所以能撑住这么久,全是因为瞿博远在之前已消耗许多体力,再打下去,他一定会输,还更丢人。

      瞿博远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转过身,面向台下。

      “还有谁!”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沙哑。

      人群安静,无人应声。

      瞿博远的目光扫过台下,正要开口——

      “我。”

      一道声音响起。

      不大,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身影缓缓走向高台。

      纤细,挺拔。一身劲装,腰悬长剑。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容。但走路的姿态,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方今肴瞳孔微缩。

      那身影走到台下,抬手摘下斗笠,随手扔在一旁。

      然后,拾级而上,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暮色中,那张脸露出来时,台下彻底炸了。

      “是个女子!”

      “女的来比武?”

      “这不是胡闹吗!”

      “下去!下去!”

      嘘声四起,嘲笑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

      上官稚莜没有理睬那些声音,站在台上,迎着最后一缕夕阳,目光平静如水。腰间那柄长剑的红色剑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请。”

      瞿博远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觉得十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回过神来,皱起眉头:“姑娘,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下去吧,我不打女人。”

      上官稚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在战场上,也管是男是女吗?”

      瞿博远一怔,“什么?”

      上官稚莜的手,按上了剑柄,再次冷声问:“若敌军攻城,他们可会问,守城的是男是女?”

      夕阳落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那光晃得瞿博远眯起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瞿博远挥刀而上。

      那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向上官稚莜肩头。

      上官稚莜没有躲,迎着那刀,上前一步。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她硬生生接住了那一刀,长剑顺着刀面滑下,直取他面门!

      瞿博远大惊,被迫撤后。

      他站稳身形,蓄势重发,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剑法,让他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比刚才那个少年,更加危险。是一种溺在水里的压抑和窒息,让他恍惚中仿佛回到了战场上。

      厮杀声贯穿耳膜,血液喷洒,战友在身边倒下。他无能为力,只能专注眼前的厮杀,因为,哪怕只是眨眼,都会有性命之忧。

      他有些诧异,这种久违的压迫感,竟在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感受到。

      上官稚莜的剑再次刺来,一剑而下,剑穗飞舞。

      瞿博远虽然接住了这一剑,手臂却已发麻。

      上官稚莜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暴雨,像疾风,像冬日里凛冽的寒气。每一剑都刺向要害,每一剑都毫不留情,肖似军中杀敌的打法。

      瞿博远的刀势沉猛,一刀快似一刀,却始终碰不到她的衣角。

      那柄剑仿佛长了眼睛,总能从他刀法的缝隙间穿过,逼得他手忙脚乱。他奋力格挡,却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忽然,一剑而落,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全场死寂。

      瞿博远僵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着持剑的人——年轻,白净,瘦弱,疲惫,憔悴。

      一双眼里,没有一点杀气,甚至连获胜的喜悦,也不见一分。

      他书读得少,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贴切的感觉:像是终年不散的雾,阴霾长存。

      上官稚莜收剑,后退一步,朝瞿博远微微颔首致意。

      然后,转身面向宋称意与李茂。

      夜幕降临,禁军点燃火把。火光跳跃,照亮了整座高台,也照亮了那张年轻的脸。

      台上台下,议论声再起。

      输赢已定,但上官稚莜是女子,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

      “这……这怎么能算?”

      “女子如何能当先锋?”

      “胡闹!简直是胡闹!”

      方今肴站在露台上,紧握着拳头。

      他料想不会容易,只是亲眼所见,还是心疼。上官姐姐站在台上,被迫接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匹夫怎敢如此辱人!

      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宋称意站起身,眉头紧锁,出声劝说:“上官小姐,莫要再胡闹,快下去吧。”

      上官稚莜看着他,客气的询问:“敢问宋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可参与?”

      “可有规定,只有男子可参与?”

      “方才,我是否凭本事赢得?”

      一连三问,掷地有声。

      问得宋称意愣住,问得梁王哑口无言,也问得台下那些议论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场上的声音,像退潮一般,渐渐减弱。

      “是!”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瞿博远几步上前,走到台中央,朝着台下众人抱拳。

      “上官姑娘凭本事赢得我!”他的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我瞿博远,输得心服口服!”

      台下哗然。

      瞿博远转过身,看向宋称意与李茂:“比武结束,二位大人就该履行诺言,把圣旨给上官姑娘。”

      上官稚莜神色微动,抬眼看向瞿博远,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瞿博远也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宋称意迟疑不决,看向李茂。

      李茂站起身,面色为难:“此事事关重大……容我们禀报圣上,由圣上裁决。”

      众人皆在场不动,都等着去的人来回话。

      火把噼啪作响,夜风渐凉。

      方今肴沉着气,静静地看着。

      应衍见状,转身要下楼,却被一把拉住,他回头,疑惑地看着方今肴,“你有后手?”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吆喝——

      “淮王到!”

      方今肴浑身一震,回头看向台上,只见一道身影从侧面拾级而上。

      玄色衣袍,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宽袖以金线压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腰悬玉带,步履沉稳。

      衣角扫过台阶,人行至台上。

      所有人都噤了声,生怕惹到这位杀神。

      李臻对众人的行礼置若罔闻,径直走向上官稚莜面前,伸出手,将她扶起。

      上官稚莜看着他,神色依旧淡漠、空洞。

      李臻:“都起身吧。”

      宋称意见他拉着上官稚莜的手,心中大惊,疾步上前:“王爷——”

      “噌——”

      一声脆响,李臻忽然从腰间拔出匕首。

      李茂神色骤变,双手紧捏着扶手。

      宋称意几乎是跑着过去,目光一直盯着李臻的动作。

      这次的比武,看似公平公正,实则是三方角逐——太后的人,摄政王的人,陛下的人,皆在其中。他们都假装不知,只待能者居之,将差事办好即可。

      本来,瞿博远胜出,板上钉钉。

      章济出现时,他们就已经揪着心。

      谁曾想,最后杀出一位上官稚莜。

      上官家的人。

      李臻如何能忍?

      台下,无数道目光都盯着那把匕首,盯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

      上官稚莜依旧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臻,看着那把匕首,像一个木偶一般。

      “王爷!”宋称意被李臻的人拦住,急得满头大汗。

      李臻没有理他,拿起上官稚莜的手,将那把匕首,放在了她掌心。

      然后,他后退一步,扬声说道:“不愧是孤的义女!”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众人哗然。

      义女?

      淮王收上官家的女儿为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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