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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擂台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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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也渐渐被风吹散。方今肴站在方府门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方府。
朱红色的大门,铜质的门环,石阶上还残留着清晨车马来往的痕迹。昨日还热热闹闹的院落,丫鬟小厮进进出出,笑语喧哗。今日,便冷冷清清了。
门房老周正在打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门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方今肴站了片刻,忽然问:“殿下在哪?”
沐玄从门中走出,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头戴宽帽,面上覆着黑色面具。他走到方今肴身侧,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冰:“霜华茶馆。”
方今肴点头,转身便走。
穿过长街,拐过小巷,他径直往霜华茶馆而去。
霜华茶馆自从转到长宥王名下,重新开业后,再没出过任何问题。但客人,也屈指可数。
方今肴推门进去时,楼下只有几个江湖人散坐着。他们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喝自己的茶。
方今肴没有停留,径直往楼上走,才踏上楼梯,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我就说你当年怎么都不肯留下,”那声音慵懒散漫,带着几分戏谑,“原来是高就去了。”
是应衍。
紧接着是白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说话不要太难听。救我的不是你,也不是陛下,我没有卖身给你们。我为谁办事,用不着你阴阳怪气。”
方今肴脚步一顿。
“什么叫阴阳怪气?”应衍轻笑一声,“李茂仁义,我是在为你高兴。”
“你查他是几个意思?”白梧的声音陡然拔高,“还用我的霜华情报网!”
方今肴加快脚步,上了楼。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
白梧站在窗边,满脸怒容,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她一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一手攥着拳,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应衍坐在桌边,淡然自若,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桌上,甚至还抬手给白梧添了茶水,动作悠闲得很。
“我查的人多着呢,”他说,语气云淡风轻,“怎么偏是梁王,你就与我争论?难道怕我知道些什么?”
白梧的怒意更盛,一把将面前的茶水撇开,茶水溅在桌上,湿了一片。她瞪着应衍,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如今你知晓我为梁王办事,想知道什么,倒不如直接绑了我。刑诏司也好,刑部也罢,一套刑法走下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话说得极重。
应衍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白梧,那双总是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一旁守着的代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开口:“白姐姐,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白梧怒火中烧,袖子一掀,将面前的茶杯掀翻在地。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雅间里炸开。茶水四溅,流了一桌一地。
应衍用手帕拦住溢到自己面前的茶水,神情淡然地垂眸,整理衣袍。
代书站在白梧对面,茶水浸湿了他的衣摆,他却不敢动。他委屈巴巴地看着白梧,哭丧着脸说:“白姐姐,殿下对你的情义你难道不清楚吗?为什么要这么冤枉他?”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
应衍抬手,一把捂住了代书的嘴。
真是一张没文化的嘴巴,张开就乱说。
李致时不时试探他对白梧的态度,肯定就是这小子胡言乱语的缘故!
白梧瞪着代书,英气的脸上,怒意未消,却又添了几分古怪的神色。
“我真是……”她咬牙切齿,“想弄死你。”
应衍扶额。
事情的发展,要偏离轨道了。
他忙开口解释:“我没有要查你,也不是要插手你的事。我只是怕你被人利用。”
白梧冷哼一声。
“不用你管。”她说,语气冷硬,“我和梁王只是江湖上的事情,无关朝政。你最好收好你的爪牙,否则别怪我误伤。”
闻言,应衍不好再多问。
他松开代书,差使他去拿茶点。代书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白梧看着那蹦跳着离开的身影,眼神满是担忧:“你要是不会教孩子,就换个人。一天天胡说八道,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你还好意思说?”应衍挑眉,“你和姜南给他看的什么东西!”
白梧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最后翻了个白眼,才说其他的事,“你把人都派出去拦李臻和宁太后的人,不怕他们玩的是调虎离山吗?”
应衍耸了耸肩,悠闲自在地抿了口茶:“我还他们不来呢。”
“别再牵连方今肴。”
“殿下没有牵连我。”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一同回头。
方今肴缓步走进雅间,朝白梧恭敬地行礼:“师父。”
白梧神色微变,看了看方今肴,又看了看应衍,而后恢复神色,起身道:“你们聊,我有事先走。”
说完,不待两人反应,人已出了门,消失在楼梯口。
方今肴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在应衍对面落座。
应衍看他气色红润,想来伤势有所缓解,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好了?”
方今肴点头:“无大碍了。”
“听见了不少吧?”应衍又问。
方今肴顿了顿,点头。
应衍浅浅一笑,将面前的半碟茶点移到他面前:“听见就听见了,没什么不能听的。”
方今肴看着那碟茶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问:“殿下,师父她……”
“江湖事,咱管不着。”应衍打断他,语气淡然,“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方今肴沉默。
应衍抿了口茶,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后娘娘的信,一封又一封地往阮南飞。看来她是猜到了我们要做什么。”
方今肴眉头一皱:“那么快?”
应衍挑了挑眉:“这位宁太后可不是等闲之辈。若陛下是中庸之辈,她取而代之也不是没可能。”
“殿下!”方今肴错愕,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正色道,“不可妄言。”
应衍看着他,笑了,“我是不是妄言,你清楚。”
上辈子,李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昏庸无道,信奸佞,害忠臣,行事暴戾。上至朝野,下至百姓,怨声载道。
那时候,李致受李臻控制,只有宁太后能与其斗上一斗。外敌想借机入侵,李臻不为所动,想借机揽权,奴役百姓。只有宁太后坚持出兵,与外邦借兵也要打。
她的确是个有本事的女子。
但只在某些方面。
如今,李致在百姓眼中,称得上明君。故而她与李臻争权夺利,于国、于民不利。
“今非昔比。”方今肴垂眸,敛去眸中的寒意,饮了口茶。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哗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应衍忽然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坐太久了,闷得慌,去看看比武的盛况?”
方今肴起身,随他往外走。
端着茶点回来的代书,只得将糕点交给小厮,叫装好带走。
街上人来人往。
午后的阳光炽烈,好在不是酷暑之时,商贩们都还精神抖擞地吆喝着。一家更比一家声高,似在暗暗较劲一般。
方今肴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应衍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应衍的目光看去——前面是个卖糖葫芦的。
方今肴会意,自觉地上去买了两串。一串递给应衍,另一串递给身后跟着的代书。
代书接过来,眼睛都亮了。
方今肴与应衍并肩而行,绕开横冲直撞的人,往护城河边走。人少了,他才开口:“上官姐姐若是得胜,多年前的旧案也会翻出。”
应衍握着糖葫芦,却没有吃。他看着代书吃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许是太酸了。他不由得笑了笑,才说:“你没想过,她若是败了呢?”
代书终究是忍不了那酸涩,将糖葫芦拿开。他顺势还将应衍手中的一并夺走,含糊不清地说:“上官姐姐厉害得很,怎么可能输!”
应衍也不恼,由着他拿去。
方今肴沉吟片刻,忽然问:“殿下是想问上官姐姐与徐正信的婚约?”
应衍挑眉看他。
“上官姐姐与徐正信确有婚约,”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笃定道:“但上官姐姐不会同意的。”
这门亲事,当年还是上官将军与徐弘亲自定的。后来,上官家变故不断,婚事便一推再推。
应衍停下脚步,走去旁边的糖水铺,买了一份糖水,递给方今肴。然后继续走着,才慢慢悠悠地回话:“你们总讲,圣命难为。”
糖水甜腻,方今肴抿了一口便不再喝。他侧目看着应衍,沉声道:“看今日的比试结果吧。”
代书眼巴巴地看着糖水,应衍失笑,掏出钱袋递给他:“自己去买。”
代书接了钱袋,高兴地去买蜜饯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会儿。
护城河边,柳树成荫。风吹过,柳丝轻拂水面,漾起圈圈涟漪。远处的宣辉门下,隐隐传来喧哗声。
应衍走着走着,忽然笑出了声。
方今肴茫然地看着他。
阳光下,他生得漂亮,笑起来也好看。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像花枝乱颤的月季,让人移不开眼。
方今肴没有出声打扰,等他笑够了才问:“殿下想到什么了?”
“只是突然想起你师父。”应衍带着他往边上靠,在杨柳树下停下脚步,见他眼里满是疑惑,想着他不知道自己和白梧的过往,便慢慢地同他说:“大约是五六年前,我和陛下还被关在宫里。那时候李臻刚打进觃京,他与太后博弈。白梧是惊羽卫暗卫,她被派来看着我与陛下。”
他顿了顿,摩擦着糖水的竹筒,神色微沉。
“她乔装成宫女,时日久了,我们便相熟了。”
方今肴静静听着。
“趁着宫中动乱,她带着我与陛下逃了。混乱中,我们走散了。”应衍的声音低下去,“还好她安然无恙。我也是刚才知道,可能是梁王救了她。”
他看向远处,目光悠远,“我和陛下,都有愧于她。”
“她离京游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偶尔会回京,遇见我,十分冷漠,似陌生人一般。”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我觉得很好,至少她是她自己。”
方今肴没有说话。
“当时无权无势,她想脱离惊羽卫,我只有一个办法。”应衍顿了顿,转头看向方今肴,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与她成亲。你猜她当时说什么?”
方今肴浑身一震,压住躁动的情绪和心中的万千猜测,回答道:“她没有同意。”
“她叫我滚。”
应衍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回忆往昔,场景有些凄惨。但如今谈起,倒是释然了。
“她说,如果活着的代价是依附于一个男人,那她不如早死早投胎,下辈子生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雀。”
方今肴听着,并不觉得意外。
师父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从不受任何人束缚,见惯了她恣意潇洒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半晌,他才闷声道:“师父只是说出了不少女子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宣辉门的方向。
上官姐姐,应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