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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方府空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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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炊烟袅袅。
景卉站在灶前,看着锅发呆,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却浑然不觉。
应衍撑着窗台,看她走神的模样,小声唤她,“景姑娘。”
景卉回神,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上前行礼。
应衍抬手示意,扇子抵着窗台,直截了当的问,“宫中和昨日的云雀街,可否为我解惑?”
景卉看了他一眼,从腰间取出小册子和笔,专注的在本子上涂写。而后捧着册子走近,举起来给他看。
[宫中,陛下赏赐。]
[我担心哥哥,路上被人堵住。]
两句话,将两件事简洁明了地说清。
应衍看着那两行字,点了点头。倒是和他得的消息没有出入。
景卉随宋与青一同入宫拜见颜妃,正好陛下也在。说是赏赐,更像是试探,毕竟,景家女子,也是一枚得人心的好棋。而她早过及笄,尚未议亲。
至于被堵,方今肴不归家,有人故意在她面前说外间不太平,她急切便去寻人。
应是章叙的人设计,如今,章叙已死,线索也断了。
应衍用扇子点了点下颌,盯着本子上的字,娟秀、小巧,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练习的。
他笑了笑,神色温和。握着扇子,轻轻敲在本子上,目光却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不想说话吗?”
景卉看着他,抿着嘴,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想去阮南吗?”应衍又问。
景卉微微一顿,继续摇了摇头。
应衍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无辜,却藏着悲伤。阮南有景将军的旧部,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只是,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那些悲痛的过往,连带着父母的容颜也有些模糊。
只有每次想发声时,她才想起那股巨大的悲伤,父亲战死消息传来,府上处处挂白,每个人都在哭。
灵堂里,母亲服药殉情,白布染红,她声嘶力竭的唤着“母亲”,也没能唤回一心求死的母亲。
阳光落在少女脸上,一双浅色的瞳孔泛着泪光。
应衍道:“那和小与去鄞州吧。”
鄞州,至少很安全。
——
王院史来的很快。他诊过脉,看过伤口,又闻了闻那发黑的血迹,很快得出结论——是软筋散。
江湖中是很常见的毒,对陆公子这种常年习武之人,作用更为严重。中毒之后,内息紊乱,气血逆行,才会吐血不止。
他施针、配药,动作行云流水。一炷香后,陆商的面色渐好,呼吸也平稳下来。
方今肴这才真正放心下来,亲自送王院史出门,又叮嘱方和好生照看,这才回到院中。
宋与青在门口等着,方今肴看锦夏在喂陆商汤药。
两人便到偏厅说话。
院中花草繁盛,依稀可见盛夏的燥热气息。
宋与青看着他,轻声道:“我已让豫叔彻查。厨房、水井、每个人的住处,都查一遍。”
方今肴点头。
府上人员并不复杂,丫鬟小厮都从小长在府上,根底干净。虽然他府里外都有人守着,但这世上高手如云,有高手潜入其中,也不是没可能。
他想了许久,此刻,终是下了决定。
“嫂嫂,”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当下局势未明,我想请你带着阿卉,回鄞州避一段时间。”
宋与青错愕,急道:“阿遥,我们若是走了,你孤身一人,更加危险!”
“长宥王殿下在。”方今肴站起身,给她斟茶,语重心长地劝慰,“嫂嫂放心,我省得轻重,不会孤注一掷。”
宋与青摇头:“我派人送卉儿回去,我留下。”
“嫂嫂。”方今肴唤她。
他知道嫂子性子倔,不好说服。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若留下,阿卉又如何肯去?”
宋与青一怔。
方今肴顿了顿,将当下局势与她说清:“阮南局势混乱,京中景氏唯有阿卉。若不及时抽身,只怕殃及池鱼。”
宋与青自然知晓。
景勉将军——景卉的父亲,还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兄弟景楠当年也在班师队列之中,九死一生捡回半条命,身子孱弱,早被调去了鄞州。妹妹刚及笄便嫁去淮州盛家,断了与觃京的来往。
当年景勉去世,夫人随之而去。景卉孤女,无依无靠。景楠病重,无暇顾及。其他叔叔伯伯,都不愿照顾这个幼女。
可如今——
景家看似式微,实则不然。
景勉当年是上官老将军的心腹,在军中威望颇高。阮南半数将领,都是当年北伐时提调而去的老人。景卉在这场变故中,不可谓不重要。
李臻打的主意,恐怕已将景卉归在其中。
宋与青细细思量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她沉声嘱咐:“我护着卉儿,你且安心。”
方今肴退后几步,郑重其事地行礼。
“多谢嫂嫂。”
宋与青看着他,眼眶微红。
这个少年,从那个明媚张扬的将军之子,变成如今这般沉稳内敛的模样。这觃京当真是会吃人的城,还不如不回来。
“阿遥,”她轻声说,“你也要好好的。”
方今肴抬头,笑了笑。
“会的。”
窗外,阳光明媚,草木摇曳。
——
两日后,觃京东城,宣辉门。
一夜之间,高台拔地而起。青石为基,硬木铺面,台高三丈,阔十丈有余。台两侧旌旗猎猎,在晨风中翻卷如浪。旗上以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武”字,阳光下熠熠生辉。
陛下下诏,甄选讨贼先锋,封承信校尉,着礼部尚书宋称意与梁王监察,作奸犯科、徇私舞弊者,立斩不赦。
同一日,另一道诏书快马送出。
徐弘提调开州、万州、达州、渝州按查巡使。
顾冶初带着两个年轻人,穿过半个京城,来到了大相国寺。
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徐正信,徐弘的长子;一个是苏明朗,苏州刺史的三公子。
三人站在大相国寺门前,望着那扇朱红色的门。
晨钟刚刚敲过,悠远的钟声还在空中回荡。寺中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飘出门外,与晨雾交融。
顾冶初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入门槛。
他们要去见的,是景公。
那位与先帝征战天下、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军。如今八十九岁高龄,在这大相国寺中,一住就是二十年。
请他出山,拜太傅、枢密使,他坐镇阮南。
辰时,方府门前,车马停歇。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黑漆的车厢,青布的帷幔,朴素而不起眼。丫鬟小厮不断从府中搬出东西放置车上,进进出出,急而有序。
方今肴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匕首,面色沉静。脸上还带着伤,几道浅浅的疤痕横在颊边,却不显狰狞,反而平添了几分凌厉。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那些搬上马车的箱笼,看着那三辆即将远行的马车,愁容满面。
陆商踏出大门,往他身边走。他伤未痊愈,面色仍旧惨白,走路的步子也有些虚浮。但精神头却好,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
看着那三辆马车,他长长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方今肴转身看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子,递过去。
“还得劳烦你再操心,将嫂嫂和景卉护送至淮州地界。”
陆商接过钱袋子,随手打开一看,瞬间瞪大了眼——金灿灿的几块金子,够他在淮州按城买半条街。
“这……这……”他扯着嘴角,压不住笑意,一边忙不迭地把钱袋子往怀里塞,一边装模作样地说,“你说说这……方家正是危难之际,你还给我这么多,这多不好意思……”
他拍了拍心口鼓起的地方,笑得见牙不见眼。
方今肴看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
他故意伸出手:“也对,那你先还我点。”
说着,就要去拿。
陆商忙退两步,护着心口的钱袋子,看他如临大敌:“你这人怎么……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边说边往后退,退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盯着眼前人,他快速上前几步,不客气地拍他肩膀。
“你小子,”他用力拍下去,咬牙切齿,“和长宥王尽学些坏的!”
方今肴肩膀吃痛,咧嘴躲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商收了神色,认真地说:“方今肴,等到时候我亲自送请柬来,你就知道,我为何要钱了。”
说完,不待人反应,他转身往下走,错开搬东西的人,往后面马车去。他的声音响亮,字字句句都落进台阶上人的耳中——
“到时候,你可得多备些贺礼!”
方今肴站在廊下,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身影,钻进马车中。
东西收整好,已是巳时。
锦夏扶着宋与青出门,她停在方今肴面前,递给他一个锦囊,“若是为难,就去拜见颜公。”
闻言,方今肴错愕的看着手中的锦囊。颜公是先帝老师,如今在西苑私塾颐养天年,前些年,李致亲临都没能请他出山。
宋家对颜公有过恩情,对宋家子孙多有宽容。
宋与青幼时开蒙就在西苑,照顾颜公饮食起居,颜公疼爱她,给她一个锦囊,让她随时可去见他。
这锦囊可比任何金银都之前。
方今肴心中感动,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句,“嫂嫂,一路保重。”
宋与青看着他,眼眶微红。这个少年,从那个明媚张扬的将军之子,变成如今这般沉稳内敛的模样。
她很是心疼,早知如此,不如不归家,至少还自由。
“阿遥,你也要好好的。”
方今肴点点头,正要扶她上马车,衣角就被人扯住了。
他低头看,景卉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角,一只手攥着那条他送的帕子。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水汪汪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不哭。
方今肴心下一软,俯下身,与她视线平齐,揉了揉她的脑袋。
“乖,”他的声音温柔,“好好陪嫂嫂去看太爷爷。过几日,哥哥亲自去接你回家。”
景卉眨了眨眼。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她的衣襟上。
方今肴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个孩子,从小就没了爹娘。如今,又要离开这个她唯一熟悉的地方。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景卉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手。
她转身上车,趴在车窗边,直勾勾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她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朝他挥挥手。
方今肴也挥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
方今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晨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