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李允禾觉醒 ...
-
应衍端着药进屋,见方今肴端坐在桌前喝茶。
烛火摇曳,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暖色。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暗,不知在想什么。
药碗被放轻轻放在他手边。
“把药喝了。”应衍说着,就近坐在椅中,扭头看向院中。
夏已至。院中的花草树木更加繁盛,他亲手种的茄子、瓜藤也褪去春日疯长的态势,归于平静。藤蔓攀着竹架,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能看见藏在叶中的青涩小果。
月光明亮,如水银泻地。
蝉鸣声偶尔响起,又很快沉寂下去。若是无这些糟心事,倒是一片祥和安宁。
“我已写信给陛下,”应衍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入方今肴耳中,“他会同意的,你且安心养伤。”
方今肴刚搁下药碗,微微一怔。药苦,他微微皱了皱眉,没等苦味散去,眼前便伸来一只手,掌心中摊着一块酥糖。
“去去苦?”应衍侧目看向他。
摇曳的烛光中,殿下眉眼温柔,不似平日里慢啊慢疏离慵懒。一双总是藏着深意的眼睛,此刻盛这一片澄澈的关切。
方今肴接过酥糖,却没有吃。手指反复摩擦着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思绪,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清晰。
“殿下的计划是什么?”
他知道,应衍一定有所准备。这个人,看似慵懒随性,实则步步为营,崔久案如是,阮南变故亦如是。
应衍闻言,拍了一下扶手,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依靠着门框,感受早夏的晚风。夜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夹杂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他难得的心绪安宁。
他微微闭上眼,将话补充完,“我想,借此机会,提调你父兄。”
方今肴亦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院中在微风中摇曳的草木。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李臻,绝不允许。”方今肴笃定道。
李臻绝不会坐视方家做大。
“所以,我的原计划是密旨。”应衍睁开眼,看向他,“你的计划,更为稳妥,待他们出发,便让西南勒兵,随时出兵。”
方今肴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应衍想得如此严重。
此举,意在阮南兵权。若是让他得逞,陛下日后更是如履薄冰。但只要西南和西北不动,还不到兵戎相见的地步。朝堂博弈,总要有个底线。
应衍看他愁容满面的样子,仍旧一副淡然的模样。指腹习惯性的摩擦着虎口,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方今肴微微垂眸,对他的话,不作回答。
他知道应衍说的对。可知道对,和能做到,是两回事。他刚从那场混乱中醒来,眼前还晃动着命书的画面。耳边还回响着那些人的惨叫声。他需要时间,需要喘息。
应衍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看向院角的葡萄藤,“李允禾和你……你作何想?”
方今肴沉默了。事情发生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梳理,来不及消化。
他很了那么久的人,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如今,事非真相,难说谁对谁错。
恨,不尽兴。绝情,也难彻底。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干脆就撂在一旁,不想、不管。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紧锁的眉头反而松开了些。
应衍忽然问:“你不怕他死了?”
方今肴偏头看向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意味深长。
“比起我,殿下更紧张他的生死。”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指腹戳了戳太阳穴,眼神澄澈的盯着他,“若他死了,殿下现在怕是要疯了。”
应衍一怔,随即笑出声来,“那么夸张?”
方今肴也笑了笑。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清楚应衍的到来是要做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他对李允禾、顾姣姣、上官稚莜等人都很在意。
而对李臻、太后等,倒是明显的敌对态度。
他猜,他要做的是——让他们赢。
所以他才会说,“还不回去。”
“你想什么?”应衍看他神情怪异,看向自己的目光既疑惑又带着几分锐利,不由得发问。
“没想什么。”方今肴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去。
应衍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人,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明。
方今肴从浑噩中苏醒,入目是陌生的床帘。他微微一怔,忙坐起身——竟迷迷糊糊睡回床上了?
殿下呢?
他掀被下床,揉着太阳穴往外走。
桌上摆着吃食和汤药,还冒着热气。托盘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看,[吃完饭,喝药。]
字很潦草,但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倒很似本人风格。
他盯着字,嘴角上扬。将纸条收放在心口,端着药一饮而尽,捡起旁边的陈皮糖,边摩挲着油纸,边往外走去。
晨光熹微,空气中还带着露水的湿润。
方今肴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西厢。
院门口打开,抬眸望去,从未掩的窗,可窥见屋中情景——
李允禾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的伤已包扎妥当,血已经止住,人却还十分虚弱。他半靠着引枕,正说着什么。
上官稚莜站在床榻边上。她没有穿那身素日里常穿的衣裙,而是一身劲装,干净利落。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穗是褪了色的红。
“我来告诉你,你的信,我收到了。”
方今肴耳力好,她的话,一字不漏的听清,不由得疑惑,信?
李允禾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他的计划,也是让上官姐姐去阮南?
“李臻派人慰问三军。”
声音响起,方今肴转头,看白梧走来,忙走下台阶行礼。
白梧摆了摆手,拾级而上,依靠着院门往里看。她依旧是利落的红白劲装,腰间别着惯用的匕首,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
“李允禾先发现的不对劲,将此事告知长宥王。”她继续解释,“前几日,阮南传来消息,杨成勋故意挑起内斗。”
她指腹在腰间的匕首上摩了摩,杀意凛凛,“他们便先做了准备。”
方今肴心中一沉。是他消息落后,只关注西南。阮南的事,他竟没有提前察觉。
“信我截看了,”白梧转身看方今肴,一副嫌弃的模样,“酸腐文人做派。劝上官小姐去阮南,却引经据典、长篇大论,看得我眼睛疼。”
她走下台阶,拍了拍方今肴肩膀,“不过,设比武台这个提议,倒是替他们省了麻烦。”
方今肴想起什么,忙问:“师父找到舅舅了吗?”
白梧神色微动,“他写信了,”她回答,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说是阮南事结束,霜华茶馆见。”
方今肴瞪大了眼,惊喜不已,“他在何处?”
“这你就别管了,你先操心眼前事。”白梧闭口不答,看他情绪兴奋,要追问,忙抬手阻拦,“当下,你要确保,事情不会牵连到景卉才对。”
方今肴这才没再追问,事情杂乱,知道太多心绪不宁,少知也好,能专注眼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李允禾和上官稚莜互相行礼,看来相谈甚欢。
他抿了抿嘴,还是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
方府。
方今肴拎着蜜饯去找景卉。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便看见她坐在廊下。
少女抱着膝盖,望着院中的花树出神。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她平日不喜阳光,总是避着。此刻却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方今肴心里一紧,提高声音唤她。
“阿卉,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景卉猛地回神,抬眸看他。见他脸上几道新添的伤痕,手上和脖子上更是缠着纱布,她登时眼眶一红,起身濮阳上去,一把抱住他,“呜呜呜”的哭着。
声音压抑而破碎,眼泪浸透衣襟。
方今肴听着她的抽泣声,心被紧紧捏着。他温柔的将她扶开,微微俯下身与她视线平齐,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哄孩子似的说,“我说不疼,你肯定不信对不对?”
景卉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做回答。
“那你就给我做点好吃的,给我补一补。”方今肴笑着,故意皱了皱鼻子,“长宥王府菜,一点都不合胃口,我都快饿瘦了。”
景卉眨了眨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破涕为笑。她连连点头,拎着裙子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倒回来,一把夺走他手中的蜜饯。
方今肴看她跑远的背影,长长地出了口气。一转身,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瞬间僵住。
应衍就站在不远处,也不知站了多久。晨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润白如玉。他手里摇着扇子,眼神意味深长。
方今肴脑中警铃大作。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这事,他从未遇到过。更何况,说的还是这位贵人亲自下厨做的饭。
他看着应衍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半晌,听见对方发出一声“啧”。声音很轻,很短,却让方今肴不由得颤了一下。
代书说,殿下第一次给外人做饭。他适才还那样说,总有一种“叛徒”的心虚和紧张。
应衍抬脚走近,上下打量他心虚的样子,阴阳怪气道,“两幅嘴脸啊,方公子。”
说完,绕开他径直走去。
方今肴忙追过去,脑子飞速转动,却琢磨不出一点辩解之词。情急之下,情急之下,只能转移话题,问道,“殿下来做什么?”
“问问景姑娘,她怎么被抓的。”应衍头也不回,脚步反而加快了。
方今肴也有此疑问。适才本想问,见景卉伤心就忘了。他加快脚步,一把拦截住人,急道,“先不着急。”
应衍险些撞他身上,稳住身形后,后退一步,看他一副担心的样子,正要应声,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方和火急火燎地跑来,气喘吁吁,“陆公子不太对劲。”
方今肴左右看了看,一时有些为难。
应衍摆摆手:“去吧,我有分寸。”
方今肴看了他一眼,有看了一眼景卉离开的方向,思索片刻,才动身随方和去。
应衍看他急切的背影,若有所思,嘴角上扬,笑意却格外森冷。
——
园中,陆商扶着门框,跌坐在地。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青石板。他捂着心口,面色惨如白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方今肴疾步而来,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陆商!”
他冲上前,正要扶人,陆商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鲜血喷洒,一地鲜红,触目惊心。
陆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眼睛一闭,晕厥过去。
方今肴扶住他,见他面色发乌,唇色加深——是中毒的迹象。
他忙扒开他衣服看,伤口上血色发黑。
方今肴目眦欲裂,怒吼:“去请王院史!”
方和转身就跑。
方今肴将人扶到椅子里,让他半靠着,然后翻箱倒柜地找药瓶。他记得白梧给过他一瓶药,可以暂且压制住市面上大部分的毒。
他找到后,手忙脚乱的倒出两粒药碗,塞进陆商嘴里,捏住他下颌让他咽下去。
陆商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半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方今肴长长地松了口气,跌坐进对面的椅子里。他握着药瓶的手,骨节泛白。
思绪一点点理清——
他自己受了伤,却没有中毒。这毒来的蹊跷。
若不是陆商时便已中毒,便是这府中有人下毒。
方府,也不太平。
嫂嫂,阿卉也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