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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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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省心。”
那人蹲在他面前,伸手撩开遮挡他眼眸的碎发,耐心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这就受不住了?”应衍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无奈,“那岂不是白活这一遭。”
方今肴攥住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
周遭空荡荡的一片——惊羽卫、章叙、李允禾都不在。只有满地的血腥,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证明适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些画面,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看向周围。
另一批惊羽卫正在打扫战场,抬走尸体,冲刷血迹。章济握着剑,一步步靠近他们,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命书所写,章济是李臻的人,后来被李允禾策反。禁中动乱,他去传信,被李臻截杀,削去手脚送到了太后的宁寿宫中。
方今肴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看着章济走来的身影,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血泊中,没有了手脚的躯体,还在微弱地抽搐。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淹没理智。
他觉得自己还在深潭之中,透不过气,挣扎不出。他张开嘴想要呼吸,却只能发出干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撕心裂肺。
应衍见他如此,彻底慌了神。
他伸手想去握方今肴的手,却被猛地推开。那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步。
“假的——”方今肴双眸失神,情绪彻底失控,嘴里呢喃着,“都是假的!”
应衍心下一沉。
他见过方今肴应激的模样——见李允禾会发抖,听刑诏司会窒息。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少年的眼神是散的。
那不是恐惧,是崩溃,是分不清眼前虚实、分不清过去现在、思绪彻底混乱的——疯魔。
应衍上前一步,将他紧紧钳制在怀里。
“方今肴!”他低吼,“你清醒一点!”
方今肴挣脱不开,便张嘴咬上他的肩膀。
那一口咬得极狠,隔着衣料都渗出血来。应衍疼得浑身发颤,却没有松开,反而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肩上,死死抱着,不让他挣扎。
“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方今肴的牙关渐渐松开,身体还在发抖,但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
“阿遥!”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宋与青疾步跑近,裙摆上沾满了血迹。她看见方今肴的模样,脚步一顿,眼泪夺眶而出。
应衍推开方今肴,扳正他的脑袋,让他直视宋与青。
“方今肴,看清楚了,”他指着宋与青,一字一句,“你嫂嫂,活得好好的。”
“嫂嫂?”方今肴混沌的记忆凝滞一瞬。眼前的人,是嫂嫂。温婉的眉眼,关切的眼神,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可下一瞬,命书的画面又涌上来——嫂嫂坠楼,鲜血漫开,染红了青石板……
“阿遥。”宋与青轻声唤他,泪如雨下。
方今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泪,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唤他的名字,眼神空洞而麻木,看得人心头发寒。
“假的。”他说。
应衍不再耽搁,手刀落下,将人劈晕。
方今肴软倒在他怀里,眉头还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应衍抱着人站起身,边走边交代:“小与,你回去照看好景姑娘。她决不能落入其他人之手。”
宋与青点头,擦了眼泪,转身快步离去。
“章济,”应衍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人,“请顾姑娘过府。立刻。”
章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长宥王如此紧张一个。
长宥王府。
院子里,应衍来回踱步。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他没想到,李允禾比方今肴还疯。
直接还命,用自己的命,去还那条根本不该由他来还的债。
这一下,把方今肴也逼疯了。
现在,两人关系能不能缓和他不知道,他能确定的是——两个人,都危在旦夕。
他只能寄希望于顾姣姣。
女主,气运之子。
救谁,谁活。
一个时辰后,房门终于打开。
顾姣姣走出来,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衣襟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她看见院子里的应衍,脚步顿住,而后恭恭敬敬行礼。
应衍哪等得了这些虚礼,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住。
“如何?”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急。
顾姣姣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正色道:“王爷,方今肴是心病。我只能施针稳住他的气息游走,让他暂时安定下来。”
应衍松了口气,松开扶她的手,“没事就好。”
他正要进屋,就听见顾姣姣在身后问:“王爷,李公子可在府内?”
应衍转身。
月光下,顾姣姣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李允禾的“传家宝”。
她想归还。
应衍沉默一瞬,据实以告,在旁边的院子里,王院史正在竭尽所能。
顾姣姣瞳孔骤缩,起衣摆,转身就往外跑。
——
方今肴浑浑噩噩醒来时,眼前先是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周身酸软,像被人拆散又重装了一遍。
而后,依稀可见些许亮光。
他侧目看去——隔着床帘,隔着屏风,外间有人。
烛光透过屏风,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应衍站在堂中,宽松的常服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他没有坐,而是负手而立,听面前垂首的惊羽卫禀报。
“章叙已死,连同他在惊羽卫的党羽,也都清剿完毕。陛下今日下旨,将惊羽卫指挥使的位置交给了章济。”
惊羽卫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内室。
章济是自惊羽卫成立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指挥使。若非非常之时,想必弹劾的折子要堆成山。
应衍没有应声。
“早朝的结果,三方仍旧在僵持。”惊羽卫顿了顿,“中书门下各有表章,吵了一日,没有定论。”
应衍转身,坐进椅子里,懒懒地斜靠着,指腹一下一下敲在扶手上。
“顾相的意思,”惊羽卫继续说,“择太后的人。”
应衍的指腹停住。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他垂着眼,似在沉思,又似在等什么。
“请顾相上表。”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应衍霍然起身。
方今肴拂开床帘,踉跄着下床。他扶着屏风站稳,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奏请……起复景公。”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完,“徐弘大人为按查巡使。”
应衍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将人按坐在椅子上。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方今肴没有挣扎,盯着那个跪着的惊羽卫,继续往下说:“再设比武台。以宋称意、梁王为考官,招讨贼先锋官——天下忠君为国者,皆可参与。”
惊羽卫听着,却不动。
他目光看向应衍。
应衍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一瞬,而后点头:“照办。”
惊羽卫领命,起身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
应衍先给方今肴倒了一杯热茶,等他接住,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高热已退,只是还有些烫。
“如何?”他问。
方今肴捧着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缓缓点头:“无妨。”
他顿了顿,又问:“其他人呢?”
应衍一边去取药膏,一边回答:“陆商和景卉都安然无恙,在方府。小与守着他们。我的人暴露了几个,安排在王府里,当下都很安全。”
方今肴听完,张了张嘴。
终究没问出口。
应衍将药瓶放在小几上,垂眸看着他失神的模样。
烛光下,少年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只剩一副空壳。
应衍心下一急,捏着他下巴抬起来,逼他直视自己。
“你要是再失控,”他的语气带着警告,“我只能让你一直晕着了。”
方今肴脖子隐隐约约还在疼——那是被劈晕的地方。他抿了抿嘴,把应衍的手扒拉开,老老实实撩开衣袍,乖乖等着上药。
“不会了。”他说。
应衍看他这副模样,想气又气不起来。
他在方今肴面前坐下,打开药瓶,开始给他身上的伤口上药。
夜风挤入屋中,撩动烛火。
屋里忽明忽暗,光影交错。
药味夹杂着檀香味弥散开来,让人难以集中精神。方今肴望着眼前的人——金尊玉贵的殿下,此刻正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动作极轻,极缓,像对待一件珍稀的瓷器。
方今肴心里泛起一阵酸楚,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没有一件是有关于他的。
不管是之前的长宥王,还是眼前的长宥王,于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关于他的过往,他只能从旁人的叙述中才可窥见几分。
所以,他曾说自己是守护神。
好似也没什么问题。
而现在,他有一种将要失去守护神的感觉。
“殿下,”方今肴没来由地开口,声音有些涩,“会回去吗?”
应衍动作一顿,没有抬头,继续给伤口上药,语气平淡:“现在局势紧张。兵权不同于文政,死的不只是数计,而是成百上千,甚至会州县陷落。”
他顿了顿,轻轻掀开方今肴的袖子,露出刺目的刀伤,继续上药。
“你说过百姓无辜。当下,可要想好万全之策。”
方今肴心猛地一颤。
“殿下,要回去。”
他说出这句话,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应衍的动作停了。
他抬眸,望进方今肴的眼睛。
少年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周泛着红,噙着将落未落的泪,像受尽委屈的小狗一般,可怜极了。
夜风吹动他的碎发,扫过泛红的眼睛。
应衍的心,也跟着风颤了又颤。
他前前后后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没了懵懂无知。故而,十分清楚——自己这总是被他牵动的情绪,是为何。
从刚开始的有趣,变得抗拒,到无奈接受。
直到现在,无力挣扎。
他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戳了戳方今肴眼睛下面,打趣似的说:“你又不喜欢我,我走不走的,对你有什么影响?”
方今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
眼前的面容逐渐模糊,模糊成一片光影。可那道光还在,穿透泪水,直直照进他心里。
应衍看他大颗泪珠滚落,瞪大了眼。
一拳能让崔久躺半个月的人,居然在他面前哭了。
“呃……”他有些无措,忙放下药膏,抬手给他擦眼泪,“好好说着话,你哭什么?”
方今肴的泪越擦越多。
“耍无赖呢?”应衍急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方今肴!”
方今肴微微仰头,憋住眼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只做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幼兽。
“还回不去。”应衍真是怕了他了,嫌弃地敲了敲方今肴的脑袋,直起身往外走:“我去给你拿药。”
走到门边,他又停下,没有回头,“至少要看到你有好的结局。”
说完,推门出去。
方今肴怔怔望着那扇门,良久,低头笑了。
一盏茶的时间,方今肴镇定住心神。
他将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回拢,像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串起来。那些画面还在,却不再能吞噬他。
他穿好衣袍,刚系好腰带,便听见窗边有声响。
敲窗的声音——响两声,停,再响一声。
是他与朋友之间的暗号。
方今肴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入,月光倾泻。
窗边站立着一人。怀中抱着一柄黑剑,头戴宽大的黑帽,将整个头包裹其中,面上又戴着黑色面具。看身形,只可猜是一位男子。
江湖侠客榜行九——沐玄。他欠白梧一个人情,前些日子方今肴被刺杀,白梧放心不下,便写信请他来相助。
“李准牢中自尽。”沐玄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一点情绪,“只怕是有交易。”
方今肴瞳孔微缩。
李准,摄政王李臻的心腹。崔久案中,他替不仅认下李臻的罪,连太后的罪夜一并认了,国子监一案已查清,但他家中抄出的许多东西和往来信件还未规整完毕,故而没有定刑。
现下自尽,倒也不意外。
“崔久如何?”他问。
“上官小姐早有所料,派人看守。他逃过一劫。”
方今肴揉着眉心,有些没头绪。
李准一死,线索就断了。当年,上官三子战死,到底与李臻有多少关系,再难追查。
“沐玄,你怎么看?”
沐玄往窗边一靠,黑剑抱在胸前:“你的计划没有问题。”
景公,是与先帝征战天下的景祟,今已有八十九高龄,一直在大相国寺修养。他是三朝元老,军中威望无人能及。起复他坐镇阮南,无论是谁的人去,都翻不出浪花。
徐弘,礼部侍郎。年少时曾随军出征,有过切实的军功,是后来及第才做的文官。他为按查巡使,文有章法,武有军功,足以服众。
有这两人坐镇,不管最后选的是谁的人,都压得住。
至于讨贼先锋官——
有崔久一案在前,为陛下效死者应不计其数。借这个机会,让陛下招揽人才,培植自己的势力,不必处处受制于太后和摄政王。
他的计划,可谓是上上策。
“陛下,”方今肴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问,“会采纳吗?”
沐玄没有回答。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而后直起身,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方今肴关上窗,回到椅子里坐下。
烛火摇曳,映出他沉思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