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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阮南政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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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捆在柱子上,嘴被布条堵住,满脸泪痕。看见方今肴望过来,她拼命摇头,无声地喊着什么。
“章叙——!”
方今肴怒喝一声,就要冲过去。
可章叙的弓已转向,双箭上弦,对准那扇窗口。
方今肴不得不硬生生止住脚步。,举起双手,声音都在发抖:“不要!章叙,不要——”
“方公子,”章叙拉满弓弦,手稳,脚稳,不紧不慢地将话说完,“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我只要——赢。”
他微微侧头,看向街边二楼的暗处。
“后面那位,你的箭术恐怕拦不住我两道箭。可敢赌?”
景卉被捆在柱子上,崩溃地摇头,泪流满面。她挣扎着,绳索勒进细嫩的腕间,渗出血来。
方今肴死死盯着章叙的箭,打手势示意其他人见机行事。
寂静。
晨雾在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脚步声响起,一人从巷中走出。
粗布麻衣,面容清秀,手持长弓,另一只手搭着三支箭。他走得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踏在方今肴心上。
李允禾。
章叙看清是他,“噗嗤”笑出声来,目光落在方今肴身上,意味深长:“原来是……相濡以沫半载的故友。”
他说着话,手中的弓仍旧稳定,箭也一寸未偏。
章叙师承景浩言。曾在战场上,千军万马之中,双箭齐发,射穿敌方上将双眸。
景将军的箭术,百年来,无出其右。
方今肴不敢轻举妄动。
可李允禾却在逼近,一步步走向章叙,眼神直盯着他的箭,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嘲讽。
“令师可是景姑娘的大伯,”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章大人未免太无情了些。”
方今肴脑中轰然一响。
这个疯子!
“闭嘴!”他怒喝,声音都变了调,“李允禾,你闭嘴!”
若是激怒章叙,景卉很危险!
可李允禾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章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弓弦又紧一分。
“我的目标可不是景丫头,”他说,目光在方今肴脸上扫过,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方公子若是肯赴死,我自然会放人。”
“好!”
方今肴一口答应。
李允禾脚步一顿,霍然转头看向他。
章叙也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
方今肴握着匕首,看着章叙,一字一句:“你若食言,天下九十二州,不死不休。”
“救人!”
他扬起匕首,朝自己心口刺下——
与此同时,弓弦震响,双箭离弦。
漫天箭雨,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那些藏匿在暗处的弓手,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周围的屋顶。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将未散尽的薄雾彻底撕裂。
方今肴耳边一片嗡鸣,眼前只有血色。
血水四溅,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惊羽卫的尸体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章叙的身躯被数箭穿透,瞪大眼睛,不甘地倒下。
而在他身前——
一道身影挡在那里。
“李允禾!”
——
“李允禾!”
梦境中,应衍站在那棵抽出嫩芽的树下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龟裂的土地上,发出闷响。
他走了几圈,停下,盯着惊铃,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李允禾已经知道了一切?”
惊铃连连点头,那张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可怜模样。
“他太聪明了……你多次提点,他日夜反复盘算,根据蛛丝马迹就推断出来了……”
“推断?”应衍不可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模棱两可?靠推断怎么可能知道全部?
他盯着惊铃,逼问:“现在乱成一团了,你还不说实话!”
惊铃憋着嘴,小心翼翼地盯着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清楚来龙去脉
,“他……他推断出方今肴不是方今肴。”
应衍眉头紧锁,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原来,李允禾察觉不对后,便开始各种推断、猜想。他的屋子里,塞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古今话本——《搜神记》《述异记》《酉阳杂俎》……堆得满坑满谷,几乎无处下脚。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翻看那些书,比对、揣摩、推演。
“方今肴为何对我恨之入骨?”
“长宥王为何对我青眼相加?”
“为何我看许多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惊铃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怕他变得像方今肴一样,阴魂不散的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所以你想篡改他的记忆?”应衍问。
惊铃点头,又摇头。她尝试着篡改他的记忆,没想到适得其反,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把自己逼得快疯了。”
这个创造了世界的“作者”,害怕方今肴的事情再度上演。她隐约感觉到事情脱离了掌控,李允禾已经开始“盯上”她的感觉。像有一双眼睛,从书页的缝隙里看过来,看得她脊背发凉。
所以,她把真相告诉了李允禾。
“作孽啊——”
应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枯树在他身后沉默地立着,那株嫩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绿。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
他这一晕,阮南的事有顾冶初周旋,方今肴有章济暗中照看,李允禾按计划入宫教导公主,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谁知道,惊铃给他埋这么大一个雷。
“什么时候的事?”他放下手,看向惊铃。
惊铃想了想:“按照书里的时间节点……应该是几天前了。”
几天前。
应衍错愕。
李允禾倒也是沉得住气。
这几日,他一点没露出端倪和破绽。还能冷静地和他一起制定阮南的计划,还能平静地接受入宫教导公主的安排,还能在方今肴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不愧是书中那个挽大厦将倾、扶危王朝的“大男主”。
这心性,这城府,这份不动声色的隐忍——
应衍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他原本以为,李允禾现下还未被仇恨遮蔽,对方今肴尚还有年少相识的朋友情谊。可现下,他知道了全部真相——知道了自己是书中人物,知道了方今肴是重生归来的“炮灰”,知道了自己前世对方家做过什么。
他会作何抉择?
还会念及那点朋友情谊吗?
应衍不知道。
“你这什么劳什子机制,”他抬头看惊铃,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动不动就晕倒!赶紧让我回去!”
——
方今肴看着眼前的人直直的摔倒下去,脑海中一片血色。
粗布麻衣,后背穿透两支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方今肴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李允禾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方今肴看不懂的东西——释然?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方今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就当……还你一条命。”
方今肴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欣喜。
那些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仇恨,那个无数次在梦中被他亲手杀死的仇人,此刻就倒在他面前,血流如注,生死不知。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将他整个人淹没。窒息,崩溃,五脏六腑都在扭曲,都在疼。
他伸手摸了摸脸,自己竟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李允禾?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些被仇恨埋葬的岁月?
脑海中,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一帧帧浮现——
月下把酒,畅谈天地。
那些碎片又拼凑起来,拼成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
“噗——”
方今肴喉咙腥甜,一口鲜血喷出。
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狠狠地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脑海中,那些画面混乱成一团,被切碎,又被连接。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一张脸——苍白,清秀,沾满血迹,闭着眼睛。
“方今肴,他并非全部对不起你。”
应衍的话在耳畔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那涟漪越扩越大,越扩越深,终于将他整个人吞噬——
方今肴猛地惊醒过来,却似坠入深潭一般。
四周幽暗无光,没有水,却透不过气。眼前晃荡着一本巨大的书,书页翻飞,文字如活物般游走,闪着幽蓝色的光。
他看见所有人的一生。
陆商——万箭穿心。血流尽时,他还睁着眼,望向鄞州的方向。
代书——五马分尸。少年的身体被撕裂,血雾弥漫,惨叫声戛然而止。
上官稚莜——战死沙场。她披甲上阵,守城七日,箭尽粮绝。城破之时,她持剑立在城头,被敌军乱刀砍死。死后,还要被扣上“欺君之罪”的帽子。
还有其他人。
那些他上辈子未能窥见的,此刻一一展现在眼前——
原来,真相非他所知。
书页翻动,画面流转。
他看见李允禾杀了自己,得到了李臻的信任。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他看不分明的东西。
他看见嫂嫂宋与青回京陈情,被李臻的人盯上,追到高楼之上。她坠落的瞬间,被一只手拉住。
是李允禾暗中救下宋与青,又暗中联系父兄,安排他们假死脱身。方知许和方今岑,隐姓埋名,伺机而动。
画面再转。
李允禾在朝中周旋三年。他四处结交,处处布局,于无声处埋下暗棋。那些棋子,有的在六部,有的在地方,有的甚至就在李臻身边。
三年后,时机成熟。
他事先截断李臻与亲信的来往书信。
次日早朝,他带百官弹劾。宋家门生跪了一片,西南、阮南两处大军压境,兵锋直指京城。
李臻退到后宫,挟持李致,带着禁军负隅顽抗。
半月后,宫墙坍塌。
李允禾立于废墟之上,一箭射穿李臻的咽喉。
太后一纸诏书,昭告天下:李允禾是先帝之子,正统继位。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方家翻案,赐还爵位,有从龙之功。方知许和方今岑却上书乞骸骨,归淮州故土。
此后多年,李允禾励精图治,宵衣旰食。
觃朝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方今肴睁大眼睛,在飞速流转的画面中搜寻。
那些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在那一页页书页里,走向各自的终局。
无一人长寿,无一人寿终正寝。
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命书吗?
方今肴感觉自己不断往下坠落。幽暗的深渊没有尽头,他挣扎不得,反抗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一遍又一遍。
“阿遥。”
一声轻唤,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
方今肴想要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忽然,一只手从深渊上方探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起!
空气灌入肺腑,如获新生。
方今肴剧烈地咳嗽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溺水的孩子终于被捞上岸。他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先看到的是一张惨白的脸。
应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