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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阮南政变1 ...

  •   方今肴把应衍安置在榻上,掖好被角,便在床边坐了下来。

      烛火将熄,窗外天色未明。他盯着应衍的睡颜,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间却紧皱着,似放不下什么。

      方今肴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只觉窗纸从墨黑浸成深蓝,又从深蓝泛出灰白。

      代书打着哈欠推门进来,揉着眼睛,少年人的脸上还带着枕席压出的红痕:“殿下之前说过,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就会睡很久。没事的,我守着他就行,您去歇会儿?”

      方今肴摇摇头,目光没从应衍脸上移开。

      代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搬了张小杌子在床边坐下,靠着柜子,不一会儿又打起盹来。

      屋内寂静。炉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火星。

      方今肴垂眸,思绪像乱麻,越理越乱。

      应衍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第一同盟,第二不伤害方家,第三你所知并非全部真相。”

      “李允禾的人生,不该被半本书概括。你的人生,更不该。”

      方今肴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方今肴!”

      一声疾呼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陆商人未至,声音先到,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阮南政变!”

      方今肴霍然起身,浑身一震,快步往外走,经过门边时拍了拍代书的肩:“守着殿下,别离开半步。”

      代书一个激灵醒来,懵懵懂懂点头。

      方今肴随着陆商往外走,穿过回廊,踏出小院。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京城。

      “怎么回事!”他边走边问。

      陆商将信笺递过来,喘息未定:“刚收到的急报!”

      天色未明,方今肴顿住脚步,借着路边晃动的灯笼,将信笺迅速掠过。

      阮南,四州之地,十万兵马。

      自从上官家三位将军离世后,上官炜任都部署,与安抚使刘志忠不合,一直内斗不休。好在互相制衡,多年来虽有小摩擦,却没有大的变动。

      前不久,李臻遣杨成勋前往阮南,以犒赏三军为名设宴。席间,刘志忠酒后当众斩杀上官炜。一刀落下,人头滚地,鲜血溅上酒樽。

      将士哗然,要杀刘志忠!为上官将军报仇。

      两方僵持,剑拔弩张。四州局势,危如累卵。

      方今肴捏紧了信笺,指节泛白。

      阮南原是蛮夷之地,多是少数民族,凶悍难驯,一直不服管教。百年前,武肃帝带上官家将其收服,将两州重新划分为四州,命上官家世代驻守,又遣景家和宋家前往,教化思想,融合民心。

      百年经营,百年融合,才得以到今相安无事。

      若起战事,只怕四州会重现当年两州荒芜,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杨成勋!”方今肴咬牙骂了一句,又问,“李臻可有动作?”

      怪不得前些时日,摄政王突然派遣人去慰问三军,还趁机调动禁军。原来醉翁之意不在“久”,而在阮南。

      陆商脸色凝重:“今日,他要上朝。”

      方今肴脑中飞快转动。

      李臻搅起的乱子,必不会将功劳拱手让人。今日朝堂之上,他定然会提出安定阮南之策,顺势推自己的人前往——有兵有权,暗箱操作,更为便宜。

      “你去给徐二哥传信,”方今肴看向陆商,目光锐利,“让他进言:阮南关隘,上官家世代看守。他自会明白,快!”

      陆商一点头,转身便走,抄近道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方今肴将信笺收入怀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灯笼摇晃,将他身后的影子也映得摇摇晃晃,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少年深吸一口气,提气疾奔。

      四更梆子响。

      空旷的街道上,他的脚步声急促而轻捷,像一只掠过夜色的夜鸢。路边摇晃的灯笼都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只余一道残影掠过。

      远处街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而行,车辕吱呀作响,在静谧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方今肴滑步上前,横身拦在路中。

      “顾大人!”

      车夫乍被拦路,忙扯住缰绳,惊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车厢剧烈一晃,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方今肴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学生方今肴,有急事求见顾大人。”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顾冶初的脸,他被这骤然一停惊醒,面上还带着三分倦意,目光却已清明。

      他看清是方今肴,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微微蹙眉,而后示意他上车。

      方今肴跃上车辕,钻进车厢。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

      顾冶初拢了拢衣袍,听他三言两语说完阮南之事,眉头越皱越紧。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日,李臻必定会提出安定阮南。至于办法,”

      他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一是他出兵平乱。但,陛下定然不会同意。阮南兵马本就不足,若再遣他麾下大军前往,只怕是驱虎吞狼,后患无穷。”

      方今肴点头。

      “二是遣使安抚,兵不血刃,将此事平定。”顾冶初看向方今肴,“他们都会选自己的人。”

      李臻搅起的乱子,必然不会将功劳拱手与人,恐怕要争上一争。

      方今肴垂眸,脑中飞快盘算。

      遣使安抚,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双方都信任的人。上官家的人?还是景家的人?

      “方公子,”顾冶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长宥王殿下早已交代过,不与之正面交锋。”

      他看方今肴神情严峻,眉宇间隐有戾气,怕他行事冲动,又温言嘱咐:“从中转圜,上官家和景家,必出其一。你且沉住气,不可妄动。”

      方今肴眉头皱得更深。

      应衍早有所料?还做了安排?

      他想起那张苍白的睡颜,想起那句“你是我想保护的人”。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是暖,还是更深的困惑。

      “经崔久一案,当下员阙甚多,”顾冶初又道,“李臻不敢再乱来,你莫要心急。”

      皇城将至,马车缓缓停靠。

      方今肴下马车让路。宫门前,各色衣袍的官员三五成群,寒暄、低语、往宫门走去。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兽。

      方今肴站在马车旁,微微垂眸,思索着顾冶初方才的话。

      猛地,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陆商!

      李臻不会动官员,可陆商不一样——他只是普通百姓,江湖游侠,无官无职,无根无基。杀了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无足轻重。

      方今肴翻身而起,足尖点在车辕上,借力跃上旁边屋顶。身形如夜鸢般敏捷,在灰蓝的天幕下掠过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错落的屋脊之后。

      月光将尽,晨光未明。他在这片灰色的京城上空疾掠,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云雀街。

      长刀破空,铮然鸣响。

      陆商踉跄后退,举匕格挡,虎口震得发麻。两名惊羽卫一左一右,刀势凌厉,配合默契,逼得他节节败退。

      身上已有三处刀伤,血流不止。左臂那道最深,几乎见骨,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还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

      他给自己定了半个时辰。

      若是无人来救,他便认命。

      握匕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血顺着腕间流下,濡湿了袖口。他边退边闪,余光扫过四周——街巷空荡,门窗紧闭,没有一个人影。

      两名惊羽卫越杀越猛,刀刀致命。

      “还有一盏茶。”他咬着牙,低声喃喃。

      “咻!”

      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从暗处激射而来,直取他眉心。

      陆商瞳孔骤缩。

      那箭来得太快,而他被惊羽卫的刀卡住去路,左右皆被封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咻!”

      身后也传来箭声。

      两支箭在半空中相撞,“砰”的一声炸开,箭杆碎裂,箭簇四散。

      陆商趁惊羽卫惊诧的一瞬,拼尽全力抽出匕首,回旋一脚踢开右侧的长刀。惊羽卫迅速回神,提刀再杀。

      陆商眼前两名惊羽卫功夫上乘,他气力已绝,伤口流血不止,视线开始模糊。

      他步步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握匕首的手在发抖,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成与不成,最后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拼死冲出去——

      “陆商!”

      那道声音从屋顶传来,像一记惊雷。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他身前。明蓝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像一面墙,挡在他与死亡之间。

      “噌——”

      铁戈鸣响。少年持匕首架住齐齐落下的两柄长刀,火星四溅。

      “咻!”“咻!”

      又是两箭破空而来。暗处那个一直不露面的箭手再次出手,两箭齐发,精准地截下射向他们的冷箭。

      箭簇在空中炸开,碎片四散。

      “走!”方今肴用力推开长刀,回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回府!”

      陆商犹豫一瞬,看了看他们身后,暗处的箭手应是他的人。

      “撑住,”他捂着流血的手臂,一瘸一拐往旁边巷子退去,“天马上亮!”

      方今肴回过头,面对重新围上来的惊羽卫。

      匕首与长刀相击,铮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有过之前的经验,他对惊羽卫的招式更为熟悉,几招便将两人逼退。

      “砰!”

      又一支箭在耳畔炸开。

      连同他一直压抑的杀意,一并炸开。

      周围不知从何处又钻出许多惊羽卫——五名、十名、越来越多。皆没有戴面具,面容赤裸裸暴露在晨光之中。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方今肴,像一群围住猎物的狼。

      看来,是非死不可了。

      薄雾之中,一人缓缓走来。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将周边的雾气踩散。他步伐沉稳,行到路中停下,周身气势如山岳压顶。

      一张脸如关公,眉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隼,下颌线条刚硬。与平日官袍、常服不同,此刻一身劲衣,手握长弓,弓弦绷紧,箭已在弦。

      幻视沙场上的枭雄。

      刚被停职的惊羽卫指挥使——章叙。

      他盯着方今肴,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像猫戏老鼠。

      “方公子,”他的声音低沉,在晨雾中回荡,“今日,可还有人救你?”

      方今肴垂眸,看见自己袖上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他穿的是应衍的衣袍,明蓝色染上鲜血,倒是有别样的好看。

      他笑了笑,然后,将匕首插回腰间,慢慢扯下头上的发带,一圈一圈,将右手宽袖绑紧。动作不紧不慢,似一点也不担心有人突然动手。

      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章大人,”他说,声音平静,“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章叙冷笑,举起手中长弓,弓弦绷紧,箭簇对准他的心脏,“那可多了!”

      杀意毕露。

      “咻!”

      箭离弦而发。

      方今肴抽出匕首,身形一闪,躲过箭矢,同时迎上杀来的惊羽卫。

      暗中,他的人也现身了——三人,皆带着黑色面具。他们从屋顶跃下,从巷中冲出,与惊羽卫缠斗在一起。

      章叙的箭再次射出,却被后面那个一直不露面的箭手拦截。那人藏身在街边二楼,箭术奇准,每箭必中,为他们解去后顾之忧。

      血液喷射,染红晨间薄雾。

      方今肴看着眼前倒下的惊羽卫,神情冷漠。他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抬眼看向章叙,却见这位惊羽卫前指挥使,并无一点败落惊色,反而异常冷静,嘴角甚至噙着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别处。

      方今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薄雾渐散。街边的二楼,一抹粉红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方今肴瞳孔骤缩。

      景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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