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上策 ...
-
东汉的军队建制,向来以部曲制为主,每曲约有五百人,由军候一人统领。
崔婴名下养着的适龄孤儿,不过三百来人,既凑不满一曲的人数,“军候”二字也不是能随意什么人都能拿来给自家养的家奴用上的称呼,但“曲长”二字一出,崔婴想要让关泗日后统一管理这三百来人马的意思,关泗还是立马心领神会。
难得在关泗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见到些许动容,崔婴饶有兴致地亲自将今日早晨冯丰带上山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给关泗复述了一遍,顺带提及自己有意让他主导这次反击。
关泗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
然而,随着崔婴的讲述,关泗的眉头却逐渐紧锁。
如今肆虐中原的黄巾贼,其凶名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攻城略地、无所不用其极,但凡被其袭破的城池,几乎都会惨遭屠戮。
现如今,竟有一群黄巾流寇打起了别院的主意,这如何不让关泗感到紧张?
这些年来,随着别院运行逐渐稳定,每年都会不间断地采买一些孤儿——能千里流亡还存活到最后的孤儿,基本上都是些身强力壮的男丁,在别院的饮食供养下,他们一两个月就能成长起来,让别院有了一些自保之力。
但即便如此,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余人,其中提剑能战的,也不过半数。
别院里头虽也会时常组织他们训练骑射,但终归这只是一群平日里充其量跟人打过架的半大少年罢了。反观那群匪寇,虽然只有二百余,也不见得各个能提刀上阵,但至少九成却是杀过人、见过血的。
这样悬殊的力量对比,他们能守住别院吗?
一帮没见过血的家奴,去跟一群亡命之徒对阵,根本就是送羊入虎口!
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可言。
关泗心中思虑重重,却并非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亦非对那些平日里同他并肩训练的同袍们性命的不舍——小娘子崔婴养他们长大,供他们吃喝,教他们骑射,他们自然当效死以报。若真有那么一日,他们倒在战场上,也只能怪自己本事不够罢了。
关泗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崔婴似乎并无先行回朐县避战之意,反而打算留在别院里亲自观战,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眼见着崔婴意已决,关泗只好想着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地将这伙儿匪寇全数歼灭。
想到此处,关泗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崔婴,沉声说道:“小娘子,依属下之见,当务之急是要立即禀明使君大人,告知他匪寇之事。请使君大人先稳住县城局势,再多派些兵马紧随匪寇之后,断其退路!另外,还需通知南华乡各里里长,让他们集结乡里,加强巡逻。南华乡各里皆绕乌山四面,不论匪寇从何处攻上山来,我们都能提前预警。
原本在一旁安静听着的青葵,此时也连连点头附和,虽然知道自己很大可能根本改变不了崔婴的想法,但仍忍不住提上了一嘴:“关泗所言极是!我们不妨将动静闹得再大些,防备如此森严,说不定能直接吓退这伙贼子,让他们不敢来犯。实在不行,小娘子,咱们不如先行避入县城?”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崔婴坚定摇头:“万万不可!”
看着面前两人,崔婴坐直身体,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说得话各有各的道理,也都是为了我好。”
“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些年来天灾不断、人祸频发,四野流民遍地。哪怕朐县是远离中原战乱的偏安之地,据我所知,县城外也常年聚集着千余流民。如今县中不过养着三千兵马,就算我遣人将消息传回给阿父,为了维持县城的安危,阿父也并不能对我们施以太多援手。”
“至于集结乡邻……现如今正是种植豆麦的时节,农田也要打理。没有切实的理由,哪怕是阿父也不能强行要求农户备寇。更何况,真召集起来,这么多人的吃喝用度如何解决?”
崔婴这番话一出,青葵与关泗两人顿时哑口无言,一时之间,屋内陷入了沉默。
也是,崔使君必然是会相信小娘子说得话的,但是职责在身,要让崔使君直接分兵前来护卫别院,那确实有心无力;集结乡里备寇自然是个好办法,但这却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马成杀人潜逃,如今还是还是戴罪之身,正在被通缉之中,崔婴私下里将他藏匿在别院还好说,但若说是马成在山寨中听闻消息回来报信,那纵使是崔使君也要先将马成捉拿归案、投入大牢,这不是要把马成往火坑里推吗?
再说现在田里种的豆麦正是来年青黄不接之时收割的救命粮,这会儿将乡里的劳力都拉出来备寇,这得得罪多少黔首百姓呀?一个弄不好,崔婴身上可得背上个大大的骂名。
见青葵、关泗神色松动,崔婴接着说道:“即便我们真说动了乡里备寇,期间一众口粮都由我们来出!那么需要备寇多长时间呢?”
“若是惊动了那群黄巾贼,使他们不得不暂放计划,但贪心既起,可不会就这样自行消散,等下一次他们再起歹心,可没有下一个马成回来为我们报信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这句话,青葵和关泗倒是第一次听闻,但其中的道理二人却是一听就懂:也是,他们防得了一时,但还能防得了一世吗?贼子一日不除,总归是个隐患在此。
“至于你们说的回避县城。”崔婴的话音再次响起。“也不是不行,但终归只是下策。”
青葵眨了眨眼,立刻问道:“小娘子此话怎讲?”
“一则,便是避让,也最多只有我一人,难道这别院中四五百人我都能带着一起回县里待着吗?”
“其次,我近些年来的心血皆在别院之中,鸡场、库房、粮仓、工坊里都是些带不走的大物件,这些贼子所图的不过是些钱粮财物,并不是为了杀人,如果我真带你们避入城中,虽然性命无忧,可是一旦别院被贼人所破,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可就都付之东流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伙黄巾贼!同时也能震慑住其余宵小,令其不敢再觊觎别院财物,此方为上策!”崔婴笑看向二人说道。
眼见着崔婴双目如炬、神情坚定,青葵、关泗都闭口不言了。他二人本就不是什么话多的性子,先前种种也都只为忧心崔婴的安危,但如今见小娘子智珠在握的样子,立马点头应下。
“是,全凭小娘子做主!”
*
几日后。
大依山山寨中,黄巾头目与原本的山贼头子带着如今已混迹一处的一众人马,悄然从深山中摸了出来。为了不走露任何风声,沿途但凡遇人,皆杀之。
等出了山,黄巾头目也依先前众人商量好的那般,将一路亲信手下派往了朐县县城内外。
自黄巾之乱后,大汉国祚不稳,数年来天灾人祸不断。举目四望,中原大地上流民从未断绝过。朐县偏安一隅,少有兵灾,于是也有不少流民逐渐流亡至此。
这些流民游荡于乡间,先是乞讨为生,后来结伙流窜于乡里行窃,甚至啸聚成寇劫道求财。幸而自四年前县尉一职设立后,朐县养起了一支三千人马的军队勉力镇压,所以朐县下辖乡里倒是并未生起什么大乱。
除了少部分性情狠戾的落草为空的,绝大部分无以为食的流民还是更爱聚集在县城之外,若是运气好,还能碰上关爱民生的县令或是县中行善的富户能施粥救济。
譬如现如今朐县县城外,就常年聚集着起码千余流民:其实说起来这这一两千的流民不算多,但常年流亡在外年老体弱以及妇孺儿童是撑不了多久的,能够挺下来的,皆以青壮男子居多。
近千数穷苦饥饿的青壮男子,一旦有人别有用心、鼓动流民作乱,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所以虽然县中富户大多不情不愿,可是在崔使君的软磨硬泡下,大都还是愿意拿出些粮食来施粥赈济,以防城外这些流民滋事,再加上本身就在县城任职的糜家和赵家大力支持,朐县外的施粥铺子倒是就这么一直维持了下来。
可是即便如此,崔使君也不敢敞开了施粥,而是定为两日一施,粥也很稀,有时候即便是连喝数碗也不见得能饱腹。
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崔使君太过吝啬,而是过犹不及,一旦此地施粥过厚的话,消息传开,只怕会有更多流民涌入朐县境内,到时候一旦朐县兵马无法压制流民,就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
这些年来随着流民聚集,县尉林骁日日亲自在城内巡视,县兵也全部上城轮守,一边时常分兵出城巡视乡里,一边分兵日夜在县城之中巡查,算是勉强维系了朐县安稳,可一旦要是城外流民闹事的话……
所以说,当时那黄巾中人所说的此计着实狠辣,为了能在偷袭乌山别院得手之后,众人能够安然携带所夺财货潜回大依山深山之中,他们派出了数十黄巾亲信,提前先混入到了朐县县城内外,只等约定之时起事,搅乱县城,令朐县县城之中的官府和县兵无暇分身出城堵截。
而那黄巾头目跟随徐州黄巾贼四处作乱多年,又有盘踞大依山之中许久的山贼头子作为向导,对于出山行掠之事,早已是轻车熟路,经验十分老道,故此率众出山之后,先遣数名精干手下作为前导,充当斥候,命他们挑选人烟稀少的地方,先为后续的混作一团的匪寇探路,而后黄巾头目率领大部队紧随而至,一路绕过朐县县城,直直朝着南华乡方向疾行而去。
按照这黄巾头目的安排,充作斥候的黄巾贼皆为心狠手辣之辈,沿途但凡发现有人在乡野之间,不管是行路者、还是在乡野采食野菜之人,不分男女老少,尽数将其斩杀以防他们泄露了行踪。
可怜这些无辜之人,因为毫无提防,等发现被几个面目狰狞之徒围住,意识到危险的时候,早已逃之不及,纷纷被这些匪众斩杀,尸体被立即拖到草丛或者树丛之中隐藏起来,随后便有大批匪众带着各种绳索麻袋之物,越过这些乡野,向着南黄乡乡挺进。
东汉末年虽然人口并不算少,但是跟后世相比,却还是少的很多的,土地开发和土地承载能力,都远不如后世,朐县即便不是人烟稀少之地,可是这黄巾头目带着二百余匪寇,穿行于乡野之中,借助着沟壑树林的遮掩,全程倒真并未被人发现。
而且这黄金头为了确保不打草惊蛇,提前惊动了南华乡民众,免得叫那乌山别院提前得知消息有所准备,也并没有急着赶路,出山之后,并未直扑南华乡,而是让那山贼头子带着众人在朐县地界来回绕路,专挑丘地林子钻,亦或是潜藏于沟壑之中,所以当日并未赶到南华乡。
出山当夜,充作斥候的匪寇为众人他们找了南华乡东北方向一处远离官道的丘地林子,黄巾头目带人躲入到了林中休息了一晚。
这一晚对于匪寇们来说,并不惬意,黄巾头目不许匪寇举火,以防被附近乡里百姓所发现,深秋之夜依旧苦寒,而这些匪寇穿着也并不厚实,再加上躲在林中不能生火取暖,还是将他们冻得瑟瑟发抖,只能挤在一处取暖。
好在这黄巾头目也不算白当这个老大,一再给众人承诺,只要能攻下乌山别院,鸡鸭牛羊,不论别院中有些什么先都随便他们杀了好好吃上一顿肉,得手返回山中之后,夜让他们日日饱餐,再不受先前那样忍饥受饿的苦楚。
不管是跟着他从北海国地界一路逃亡过来的黄巾贼还是那伙大依山中的山匪们,其实大多数是流民出身,几乎都是迫于生计才从了贼,有的人纯粹是为了求条活路,有的人则是如马成那般犯了案子、逃入山中从贼,他们没什么理想可言,能每日饱食,冬日有衣御寒足矣。
自从贼之后,他们更无多少念想可言,很多人都知道,终有一日他们可能会被官兵所剿,脑袋会被官兵砍下,悬于城门之外示众,可是眼下活着,总是要想办法填饱肚子的!故此这样的压力,还有对未来的无望,以及对饱食的向往,让他们变得开始凶残。
这种凶残不单单只是对别人,甚至于对他们自己也一样,于是听了这黄巾头目的承诺之后,这些贼人怀着对饱食的憧憬,竟是硬生生地在林中挨过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