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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破局 老子我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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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沈红秀手中,是破碎珠子碎块中最大的一部分。
因此,当真的珠子没有出现时,很具有迷惑性。
可,假的就是假的,不全的就是不全的。
有一定的作用,但,作用不大,所以,能开门,只能开一点点,一刻刻。
当真的出现时,假的就尤其可笑。
最初,是玉可儿流星般坠落,冲破层层气浪的结界时,达达们顷刻扭转了阵营。
在门里,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出了门外,他们只是机器,只是工具。
只服从于女王意志,他们唯一女王的意志。
如今女王逆转,他们自然也便逆转。
之后,沈红秀便只孤零。
攥紧了手中的眼珠碎片,渴望权利的重新回归。
可那珠子,也并不属于她。
一吻之下,斐如患的身子开始透亮,有光,埋藏在身体深处。
像要发芽开花般点点朝外侵吞,不当吞噬他自身的,吞噬玉可儿带来的,还吞噬了斐如蔺身上的……
小斐光束一般回归他的内心,缺失的那一半,于是完美补齐。
到最后,沈红秀脖颈下残缺的石头也亮起,在她勉力拽拉抢夺之下,终于从她手底化成一抹流光,飞向了斐如患。
再也抓不住。
裂缝于是消失,碎裂于是补齐。
斐如患,依旧被光罩着,形如死寂。
局面顷刻逆转,所有人,有片刻的呆立。
只有一人,佝偻着腰背挨下马去,捡起一根带血长枪,逡到斐如蔺身后,冷不丁一枪扎入!
既是佝偻,人自然便老。
老者的力气,自然也就不能太大的伤人。
不但不能伤人,还伤了自己。
斐如蔺一身黑雾震荡,老者便横飞出去,噗出一口血来!
不是怀瑾还能是谁?
这一下摔得不轻,他口已不能言,却还颤颤着指尖指定斐如蔺,恨到极致就有了一种违和,像藏了千言万语般深情。
从含糊的血沫喷吐之中,依稀就是这么几个字:
“贼子枉为人君!”
斐如蔺仰天长笑,笑到后来不得不捂住肚子,便又极致地咳起来,他伸手捂,却无法阻止鲜血从口鼻之中喷溅而出。
“谁稀罕做你的君!这家国天下加在我身上时谁问过我?如今,一个个倒惯会推脱指责!”
“你既自诩文人,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却又总要找个如意的君来管着,对方如意了,你道自己教得好辅佐得好,对方若不如意,你便怨声载道觉得对方辜负你心意!你随便找家青楼牌坊,看看里头的姑娘小倌,可是你这般做着皮|肉生意?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斐如蔺拍腿大骂,骂完又是一气猛咳,像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此刻,他长发遮住眉眼,咧开的唇里都是黏稠,鲜红涂地,衣裳尽裂,玉可儿自然认出,也记起,当年封门笑嘻嘻朝他说话又勒死她的人是谁。
那时,他说,有一个可以让人永远找不到她的法子。
那时,玉可儿正苦恼这个答案。
那时,她正经历一场耗尽神识和体力的剥离……
于是,那时,她去了。
再没有回去,直到后来。
玉可儿眸子微垂,没看怀瑾,也没阻止斐如蔺的癫狂。
只是回身,朝着如鬼似魅的斐如蔺站定,歪着脑袋瞧了许久,直到艰难将人和黑雾分开:“那么,2190次,我在想,为什么是这个数字?”
“一年365天,六年可不就是2190次,可是,我明明杀你2190次,你为何还是能活?”
“呵呵呵呵……”低低的笑声于是起来,不是斐如蔺的声音,而是一把喑哑暗沉的声音,“你杀我2190次,却仍旧没认出我……”
玉可儿笑了笑:“这话,倒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不大准确。”
“我不是没能认出你,而是,不想……”
“斐如蔺”的脸上便滚过诸多暴怒的表情,像要将一张脸横纵着撕开再撕开。
这样的表情落在玉可儿眼中,只是让她更进一步地确定:“毕竟,你认得我,能藏身我的刀刃之中,让我无法察觉,便自然是和我有点渊源的。”
“此外,你又能游走眼睛牵涉的人之间,还能拐了这傻子同你共享身体,便自然是同我和斐狗都有点牵涉。”
“再次,你没有身体,也不渴望身体,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是在促使这个和你一样目的的傻子开门,为此,不惜燃尽魂灵……”
每说一句,“斐如蔺”的脸上便多了一分期待。
但那期待十分莫名,十分鬼魅,像低到尘埃里的渴望,像穷途末路的喜欢。
反是玉可儿,越说,声音越慢,渐渐地,只是叹息一般:“……对不起。”
“斐如蔺”的脸上,便终于停止了无味的撕扯变幻。
它怔愣住,许久。
而后,发疯一般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玉可儿于是抬起眸子,直视着它的眼,诚恳,“对不起,我不该将你割裂,将你独自留在不夜城,更不该……封门离去,再不还归。”
虽然,有些事情,有些发展,并非她愿。
但,终究是她不该,不该将一腔咽不下抹不开的怨恨舍身割下。
更不该,只是嫌弃,只是冷漠,仿若趴伏在地的那些东西从来与她无关。
她是刚强,是骄傲,是天地唯一,是高高在上……
可是,她忘了,她也有很多不堪和脆弱。
即使她能够舍身割去,但它们,终究也是她的一部分。
只要她还有命,那些东西就不会消失。
只要她不能正视它们,无论藏在什么地方,关在什么绝境,它们都还会循着她的影踪找来。
不为别的。
只因为,有了这些,她才是一个完整的灵魂。
不曾包含黑暗,光明也将不存。
“所以,”玉可儿看定“斐如蔺”的眼,“你放过他,要怎么痛怎么难,你来找我。”
有一瞬间,天地之间只是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没有一点声响。
所有人都在静默,默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后,低低的笑声慢慢爬起。
从灵魂最低之处,一点一点爬起。
而后,是大笑。
但即便是大笑,也十分有限,像惯于沉默的一个声音,再是解开禁锢,也不能畅快无忧,无所顾忌。
而后,戛然而止的声音里,“斐如蔺”全身血脉爆开,寸断!
玉可儿抢上那刻,只徒被鲜红喷溅。
热、黏,带着生者的气息和无上怨憎的诀别!
只那一丝丝透出的情绪,就已经让玉可儿止步当下!
“唰、唰、唰——”
很轻很细小的声音从身后爬来,带了谨慎和小心翼翼,一点点理清……
“咻咻咻!!!——”
声音很快变大,变得无所畏惧,无所保留!
玉可儿身后,无数血红线带了意识一般觉醒,悉数朝着斐如蔺周身裹缠而去!
血脉相连,相连血脉!
斐如患,静坐中,将一身的血还归弟弟。
他欠他的。
他给的无怨无悔。
然,已经无法抬头好好站立的斐如蔺浑身每一处皮肤都在滴血,却仍旧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扯下身上的血线:“谁要你的……”
声音很轻,让风一吹就散。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事到如今,我只是……咎由自取……”
血线再次裹缠上去。
“但!”斐如蔺猛然抬头,再一把猛烈扯开,吼一般道,“老子我就是愿意!”
那一声,如鬼似魅,有一瞬间,玉可儿几乎无法分清,那是斐如蔺的声音,还是她身上剥扯下来的怨念化为的怨灵的声音。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老子我就是愿意……
玉可儿怔愣。
许久不能回神。
末了,面前一把尖刀,依旧是先前小斐于暗无天日的石屋内递于她的那把。
斐如患无力地笑,他的身上同样伤痕累累,断骨对搓,他每走一步,都有惊心的声音戳人心底。
原来,他伤重至此。
“可儿,”他道,声音轻到就算在面前,也有些模糊,像呓语,像梦幻,像点点飘散的生命再也不复,“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片刻的安静,片刻的迟疑。
不是舍不得,割不下,只是,她似乎有点问题想要问。
只是,那是什么呢?
怎么想不起来?
为什么想不起来?
……
算了,终归便是不重要。
“好。”
片刻后,玉可儿还是接过了尖刀,先前洞中拒绝小斐,以为燃了自己魂灵,用长刀为他续着一抔清明,他们还有某种转圜,但事到如今,一切早已注定,他们,永远,无法在对方的眼中再见彼此。
这,便是那双能够看见远方和未来,却独独不见当下的眼睛的,诅咒。
无论重来多少世,无论再努力多少回,他们都无法打破这个诅咒。
而且,事情会越来越糟,一切会越来越难,总有无辜要被牵连,总有鲜血要被抛洒……
那么,算了吧。
就让她来了结这一切……
很快,也很稳。
带血的尖刀穿过心脏,斐如患消失不见,成了一块带棱带角的石头……
而后,尖刀同长刀汇合,融在一处。
两只眼睛,两颗珠子,鲜血淋漓着落在玉可儿掌心。
一如当年,他亲手扣出。
身体,开始消散。
以肉|眼难以捉摸的速度。
长刀本就不属于这天地之间,一如她不应该世世轮回一般。
那是定住她一缕血脉不断不绝的根本。
如今不再,她自然不能再苟活世间。
也罢,虽然浑浑噩噩。
但左右,活了个够本。
玉可儿走近,蹲在斐如蔺身前,将两颗珠子合着斐如患的血脉,慢慢融入他的胸膛。
那里,没有心了,那么,这一颗心,还他。
既是斐如患还他的,也是玉可儿还它的。
“对不起,”到最后,她还是只会这一句,“我以为,我能懂……”
不知是朝谁说的,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听见。
“你原就自愿离了我,是我……不懂,不懂你……原是这天地之间最想我好的那个……”
剥离怨恨,无灾无妄。
它是她身上背后所有的影和黑,它从不同她争过光明。
它想要的,一直只是,她的好。
后来,它去寻她,经历千难万险,燃尽魂灵。
终究,被黑暗吞没。
但还好,还好……它终究没有伤她……它终究见她完好……终究也不懂它一分一毫,不曾有愧疚难当……还好,真好……
那么……本就该死……老子愿意……
最后,玉可儿将掌离了斐如蔺胸膛,见那处跳将起微弱的动静,又一下比一下倔强、顽强。
她放了心。
回头,门渐渐消散,内里渐渐清晰起两个身影。
她看不清,但瞧着对方关切的模样,知道应该是意外藏入多重幻境之中的斐氏双亲。
怀瑾捂胸,细细地喘,眼眸不曾睁开。
沈红秀讷讷瞧着门一点点消散,瞧着脚下冷水漫上,两个世界终于合一。
一柄飞索勾抓住屠欢筏子。
撑开两条长腿,在渐渐下坠的水线之上,万千沉着拉船。
一切都结束了……
玉可儿仰头看了眼天穹。
想从那方黑暗中再看到一点星子的光。
毕竟,她其实怕黑。
如果没有星子的光,她接下来很长一段路会走得艰难。
天是清朗,风是和煦。
星子透亮,月色沉箱。
玉可儿于是满意。
笑看天幕……
然,下一瞬,巨大暗黑的一物从天空掠过,悬停,而后垂首,睁开硕大双眸,竖瞳如裂……
那里,似乎有欢喜的声音,似乎在同她打招呼。
但,玉可儿已经听不见……
眼前一黑……
整个世界陷入沉寂……半颗星子也无的沉寂……
果然,世事总不能尽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