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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缘起 真正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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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往往不能如人所愿。
斐如患下定主意那刻,并不知晓,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并不了解,而那些不了解,注定他无法成功达成所愿。
水下,玉可儿沉睡许久,难得的安静,没有纷扰。
他很满意。
可,总有细细绕绕的声音在耳边盘桓,她有些不耐烦,总不能将好梦做尽。
那是什么声音……
哦,对了,是矮达。
他在呼唤。
矮达当然会没事,荒原上的不夜城是她一手建起,每一个地方她都到过,那处崖下,原是很多鸟雀集中的窝,年年复复的草叶叠加,松软舒适。
踢飞矮达下去,力道和准头都不差,矮达大不了睡一觉,醒来还是条汉子。
他说,高达带着达达们,达达们又带着他们的部族,全都疯了。
哦……玉可儿想,是该疯的,谁让他们跟着个疯女人。
还说,他在门外看见了玉可儿要找的人,还有,那个杀了玉可儿的人。
……
又说,如果玉可儿想要出去,他有法子,他的部落还没有唤醒,而他,永远追随玉可儿……
……
玉可儿就险些忍不住吐槽。
不过最后,她只是不耐地翻了个身。
“所以,”她在心中最后一次唤醒系统,“没有什么梦境成真对吧?”
【……】
“系统。”
【宿主……系统在。】
“换个称谓吧,”玉可儿想,“或许应该称呼你为斐爸或者斐妈?”
【……】
“关于荒原的设定,我在一本没头没尾的小说里看过,关于穿越、系统的设定,大抵也来源于此。但小说我没看完,所以,你们只能编个大概,当然,这拿来唬人也够用了,至少,能唬着我一步步上套?”
“所以,”玉可儿继续,“没有梦境成真,有的只是时间逆流,那些东西本来就属于不夜城,因为一点点消磨殆尽,最终才成了荒原的模样。而我,不过是封门的钥匙,需要回到过去,再被杀一次,对吧?”
【宿主……】系统终于出声,【您是怎么发现的?】
“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大学生展现出这么多的技能不感到好奇,就已经够可疑的了。”
【那就不装了……】系统叹气,是妇人的声音,【阿患、阿蔺都是我的儿,却是在那场祸乱之后出生的……】
那一年,应该是四十年前,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纷繁而起。
斐氏,也是其中一支。
毕竟,要想活命,不做人杰,便只能任人宰割。
但凡有点权势和财力的,都选择了前者。
年轻的侯爷娶妻三载,夫妻恩爱,却并无所出。
这本来也算不得一件多大的事,朝局乱着,天下乱着,孩子,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但偏偏,有一人求见,说他知晓其中缘由。
人来了,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眼周正,有一张能游说八方的嘴。
但终究,没说子嗣不出的缘由,却同他们讲了另外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不夜城,里面精兵良将,只要门开,天下之大所向披靡,却并无主人,认两只眼睛为信。
故事说到这里,那人拿出怀中一颗珠子,灰扑扑,一点不上眼,却在当下,引得年轻的妻一声惊呼。
她的身上,同样有一颗相同的珠子。
之后,故事便尤其的像个故事,来人的珠子和妇人的珠子果真打开了不夜城的门,并借由其中的力量剿灭了前朝统治。
时间不长,大概只用去四年。
四年里,他们不止一次问过来人献宝所图为何,可那人只道天下乱,百姓苦,再问只是讳莫如深地摇头。
直到,四年后,他们见他偷了珠子,说要去找女儿,说城破那日悬于城墙之上的八十六颗人头都是他的家人至亲。
却见他根本无一滴泪,也没用自己的一颗珠子,就想打开不夜城的符门。
门,自然没有打开。
到那时,他们才知道,珠子原来只有一颗,他的那颗,从头至尾都是假的。
不过,那也无妨,毕竟天下已定,珠子留着也是祸害。
于是,珠子被暴力劈砍,被烈火焚烧,经历了许多的折磨之后,这颗珠子,终于裂开。
最大的一块被那人抢走,其余小的,被新的帝王夫妇埋于卧榻。
那人后来便疯疯癫癫,成了闻名盛京的沈疯子,那最大的一块珠子也再没人见过。
而帝王夫妇,在其后十年,也终于迎来自己的子嗣。
事情,似乎全部趋向平稳。
直到,小儿子意外开启不夜城,大儿子封门,一切才变得古怪。
事到如今,他们只仍旧不明白,那日斐如患在看到封门的人是玉可儿时,为何魔怔,又如何将他们封入其中……
玉可儿了然前因后果,微叹口气:“他看到的,当然是我和他的另一段孽缘,一切的……缘起。”
智慧明王有两只眼,一只看到未来,一只看到远处。
却没有一只是他的。
他偷来的。
靠的偷心。
流金泻玉的一道墙上,他同她对坐三年。
心神灌注,神会意通之时,他向她许诺,将与她一世华裳,倾世温柔。
一世华裳不假,倾世温柔也不错。
只不过,他却是对她有所图谋。
他要她的眼睛。
他是瞎的。
想要看到这个世界,想要君临天下。
三年的守护,求的只是如此。
她给了眼睛,他也给了温柔。
甚至,还有了一儿一女。
天下大安,顺风顺水。
貌似圆满,十全十美。
可,世上从来就没有双全十美之事。
她瞎了,练成一张心眼。
于是听出,自始至终,他接近她,只是为了这双眼。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眼已经给了,她瞎着也习惯了,更何况,他们还有一对儿女。
但,那种起初就被欺骗的感觉像一颗种子,慢慢在她心底生根发芽,抽穗开花。
终于,他不再看她。
终日沉迷双眼带来的魅惑。
而她,也终被仇恨淹没。
那日,天下重乱,是女儿杀了儿子,她又被女儿所杀,她倒在他的怀里,同他说了一句话:你求仁得仁,可看到今日结局?
他一句不辩,只是毅然决然抠出双目,同她死在一起。
两眼落地成珠,带着二人血气氤氲的怨念,重入轮回。
所以,看到赤金崖壁时,玉可儿已经想起。
都想起。
她已死过无数次了,不止这一次,也不会只是这一次。
只要那双引起一切纷扰的珠子仍在,只要其中一颗激活,她就永远无法安生。
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他们都纠缠在莫名的爱恨里。
永无解脱。
可,她明明已经没有遗憾,没有牵挂,为何一世又一世,所有的东西还会再聚?
她躲起来,靠着一颗珠子去往远方。
也仍旧无用,依旧还是被拉扯回来。
每一次,明了一切之时就是覆灭的开始。
可,这一次,她终究是累了。
那么,就在这一次止吧……
这回,换作弟弟在门外,哥哥在门里。
黑雾腾腾,犹如脚爪,死死扒在水面之上,却无论怎么穿透、深入,仍然无法触及哥哥所在。
斐如患翻转天地,将不夜城中骠骑军马引入镜像世界之中,一人独战。
却如何能敌?
泼墨般的军马即将淹没斐如患那瞬,斐如蔺瘦削的身影从黑雾中腾出,他低垂着眉眼,乌发翻飞,衣袍飞扬。
只一张唇,鬼魅一般勾拉着。
而后,抬手,割破手腕,鲜红喷溅成一道血线,直入镜像之中。
血涌成线,汩汩向前,能避会让,终是扯住斐如患衣襟。
如同他幼时总做过的那样。
斐如患微怔,满身的血污中人有种麻痹。
却下意识地勾了唇。
下一瞬,斐如蔺如鬼似魅,一如当年,已拦在他身前,朝着一袭红衣的沈红秀龇牙鬼笑:“我欺负他可以,你,算是什么东西!”
兄弟俩的死战于是开始。
终究是人仰马翻,一地猩红,二人肩背相抵,都伤得不轻。
斐如患瞧见,弟弟不知何时已比他高。
他一贯臣服,未曾直背,竟是不查弟弟的成长。
他欠他的,终究有点多……
“姐姐,”小斐一身血腥,席地在早已清空的石屋之中,所有的门都已开启,内里都有鲜红漫溢,他平伸血红的双掌,呈递上手中雪亮的尖刀,“等你好久。”
他已经杀尽门中不同的斐如患,覆灭由他们纠葛衍生出的不同世界。
她既然已经知道方法,却不忍心,那么,就由他来。
左右,是他欠她的。
因为,离开的方法从来只有一个,断尘绝俗、斩断血缘。
所以,所有人,一开始就不应该出去。
如果不出去,他们可以在此了结,不必牵涉其他。
所以,所有人,本就不应该存在。
如今,存在了,出去了,那他们,只有携手,再次携手,才能将一切平息。
才能彻底,斩断双眼之中的夙怨羁绊,才能彻底关闭不夜城。
眼睛,已经裂开,不能归圆,便无从劈斩。
所以,小斐要走,得回去,回斐如患身体里去。
因为,小斐就是眼睛中,记得二人前世的那一块碎片。
虽不是最大的一块,却最最关键。
自然,他只能死。
可,玉可儿瞧着面前小斐,即使他一身邪气,已不似人身。
但,她仍旧下不去手。
“那么,”小斐笑笑,身形拔高,成长,顷刻变成一袭流水长袍的瞎眼书生,“这样呢……”
不夜城中,荒原之上,辉煌的神殿里,泥塑的菩萨已经干竭。
如今,正在片片皲裂……
乱战中,斐如患喷出一口鲜红,恶狠狠抹去,再次扭转刀锋迎上对方的攻击。
杀不完的!
打不死的!
阿四和屠欢看得心惊,却半点法子也无。
斐如患当然知道杀不完,打不死。
他不过是在拖,是在等!
“喂,”他朝远处的斐如蔺道,“你伤得有点重。”
斐如蔺头也不回,拧断几根长枪:“彼此彼此!”
兄弟俩憋着一口气互不认输,血色空间里徒然绽开一朵又一朵繁花荼蘼!
不知过去多久,当天地只是血色一片时,乌金符门终于缓缓合拢。
沈红秀蹙眉,再次开始诧异:“为什么?一次两次,为什么无法真真正正地落地!”
上一次,莫归谷,兰城,占了大好的天时地利,却终于还是被门无情召回。
她能开门,但无法持续让门打开,也无法带领达达长久现世。
可,怎么会这样?
明明不应该这样!
她有一颗珠子!同高达达成契约!
她的欲念和野心也一以贯之,传入每一个达达的内心!
沈疯子装疯卖傻数十年,就因为他自己进不去才给她的,不会有错的!
怎么会有错!
所以,都不能走!
全不能走!
都留下,给我打!
只要她在,达达就会在。
她不信,半点不信,她会做不到!
想当初,天下就该是她家的,怪她那个没用的爹,占着天大的便宜,只拱手于人!
然,乌金符门依旧点点合拢。
半点不顾念沈红秀的心意。
达达们虽然同他一道留在了当下,身手不曾落于下风,但身影却渐渐模糊,远远看去,只余漆黑一团,像墨迹渲染。
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沈红秀看着自己双掌渐次透明,始终是没想明白……
隆隆——
符门即将彻底关闭那刻,微顿了下。
这一下,沈红秀猝然抬起了头,微朦胧着不解雾气的眼底,燃满惊喜和期待!
但她,只是看见顶天踵地的符门之下,有一只小巧的脚,好巧不巧玩儿似的抵住门缝。
如同一粒芝麻,卡在门的缝隙。
微不足道。
然而,门,便再也没法关上。
内里,瘦削挺立但也单薄的一个身影渐次分明,在巨大门扉莹润的光芒之下,好似只是一个黑点。
无足轻重。
但,就是这个黑点,一步步走来,带出让人咋舌的迫人气势。
“喂,”她终是蹲在门前猴儿似的朝着斐如患道,“被揍得有点惨啊,还能动吗?能动就把头抬起来,我来同你封门!”
又含笑看向沈红秀:“知道为什么你能开门却诸多受限吗?……”
沈红秀自然不知,含恨的目光中满是怒意。
“因为,”玉可儿心情很好地笑,随即,垂眸直跃,冲破层层气浪的结界,坠入镜像之中,临了悬于斐如患上空,将他下巴扬起:“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