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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真相 是他藏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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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垮、洪泄、打杀声声……
这一晚,早已事先被疏散的最后一批河西百姓战战兢兢,竖耳倾听。
得到的命令是,天明时分出谷,水退可回,水若不退,则静待消息。
统领的是个叫阿四的年轻人,虽年纪不大,但十分沉稳,只总是一人殿后,凝神听着河西平原上的消息。
百姓不知道的是,他还有另外一项任务。
一旦水不退,所有百姓则需由他带往新的家园。
百姓恋乡,未必肯轻离故土,因此,这是一项棘手的工作,除了交给他,斐如患道自己不能心安。
但实际上,阿四知道,斐如患是在故意支开他。
而原因,大抵因为他没打算活着出来。
可,为什么呢?
河西虽然关要,但也不必如此过分紧张。
退一万步讲,即使河西被淹,成了泥沼,大盛地广,何处就容不下河西这十万百姓。
更何况,林斌修筑的堤坝他看过,若凭人力,很难破坏。
可堤坝还是决了。
决堤声响那刻,阿四挥手,将一应事务妥善交代,随后闪身跃入黑暗之中。
夜沉,星子暗。
大水果然漫灌。
栈桥之下,铁器声响,栈桥便离了岸,成了一艘艘肚藏乾坤的暗船。
栈桥锁连,由着屠欢带领知晓水路水性的匪子运往事先安排的妥善地。
大水漫下那刻,南蛮的毒虫蛇蚁全被冲走。
但南蛮阿哥阿妹驱着巨龟,朝着上游挺进。
速度不快,但也绝不慢。
不多久就同斐如患齐头。
斐如患便弃了由上游堤坝上钩锁相连,依靠齿轮牵引的木船,跃上南蛮巨龟。
阿哥阿妹一阵心惊,拿起各自的宝贝戒备。
斐如患却只站在侧沿,亮出白净的两只手掌:“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而后,袖中拿出一截断箭,正是那日射穿阿宴臂骨的,箭上乌黑着血迹,已成痂状。
一个阿妹伸手接了斐如患抛过来的箭头,轻嗅,当下单手抵肩,朝斐如患施了一礼,掉转巨龟行进路线,朝着斐如患指出的方向而去。
有阿哥不解:“奴奴,不去了?上游的不是神龙?”
那叫奴奴的女子攥紧箭头,毅然调转巨龟,瞥一眼上游河堤上仍在兴风作浪的搅拧黑雾:“那不是龙,那是阿姆说过的……怨。”
河堤上,斐如患借由钩锁登上堤岸。
人未站稳,一股黑雾当下袭胸而来。
瞧清那刻,人只能后仰,借由钩锁下坠避开要害。
黑雾穿过头顶,迂回再袭!
斐如患险之又险再度避开。
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黑雾撞上堤坝,霍然开出一个巨大口子。
碎石迸上周身,有几片就深陷皮肉,后背顷刻血红。
斐如患拽住钩锁,一跃而上,站在破碎河堤之上。
面前,黑雾肆虐,只有数人仍能与之对列,却几乎无法伤对方分毫。
林斌一介文官,也拿了锄头护在坝上,周身伤损十分有限。
这自然不是因为命运之神的眷顾,而在于,他的身侧,来回掠战护他的,还有一人。
那人周身伤损严重,几乎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却游走不辍,不曾放弃。
他的脸,隐在面罩之下,他的眼,凭借直觉的闭着。
只是出手、了结。
刀块,人更快,而且,那黑雾确能被他所阻。
几个来回之后,黑雾不能前进分毫,而他也不曾退后半步。
只是,身上的伤渐重,人有种恍惚。
“林大人,”他开口,嗓音本该清脆,却夹了一口甜腥,染了几丝喑哑,“你先走!”
林斌这时犯上了倔:“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终究不是他直面黑雾的恐惧。
斐如患摇头。
见那人险险避开另一攻击,脚后经脉已断,人只勉强立起。
“林斌,”斐如患躲闪在黑雾中上前,“你合家一十五口均为我斐氏所杀,你为何,还要护这斐氏江山?”
“照我说,你就该反。”
字字句句,堪称诛心。
林斌垂首,看向手中锄头,有那么一瞬相当落魄。
而后,他仰起头脸,朝着面前黑雾狂乱出手:“林斌一介书生,天下人容我居高位食官粟,我知恩图报!林斌不才,护的,从来便是这天下人的江山!”
豪气干云的几句话,人却不争气,未及说完,已软倒而下。
斐如患收回劈砍的手掌,将人松松接了扔上他来时的木船,而后放开钩锁,任随木船沿水而下。
而后,回身,站定:“游侠!”
面前激战那人忽然顿挫片刻,而后,缓缓回头。
“所托之事你已全数办妥,我敬你侠义!现在,我要你无需再撑!”
话音落,游侠周身绽出金赤的光,由内而外烧融,点点消散。
最后,汇入斐如患身体中。
承他的伤,受他的痛。
他们,本就是一体。
斐如患低头呕出喉咙中的那口甜腥。
黑雾于是全数席卷而来,卷起阵风猎猎。
那瞬,低垂着眉眼的斐如患缓缓抬起了头,将视线锁定在面前一艘首尾遮严的乌篷。
“阿蔺,”他说,“现在,只有你和我了。”
“我回来了……”
记忆于是回到最初。
最初温柔的妇人告诉他将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时,他其实不大懂这句话的意思。
而后,弟弟是一个襁褓里只会哭和睡的小东西。
而后,小东西是只会追着他的脚后跟跑,追不上摔到了就哭闹不止的小跟班。
再后来,小跟班长大了,长得和他一般高,但还是会把受伤的手掌朝他递过来,不管不顾就是要他哄,不哄还是要哭。
麻烦的,挺麻烦。
尤其长大的小东西折腾人的花样越来越多,他未必每次都能防备。
可,不管怎样,只要他朝他举起手掌,亮出受伤的地方,他还是会心疼地捧起。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理解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他有了一个弟弟。
那是血脉牵扯,刻在骨子里的纠缠。
是不死不休,可以为对方扛下所有的痴狂。
如同他一贯替弟弟扛下过错受罚一般,那次也一样,只不过,这个人在最后变成了弟弟。
不夜城确实是弟弟玩闹时不小心打开的,他介入其中,不知为何失手将父母藏匿其中。
他醒来,不记前程,弟弟痴狂着告诉他,父母被自己藏起来了,要找的话,让他开门。
门,却再也没有成功开过。
弟弟为此,无所不用其极。
他不理解弟弟为何执着如此,就像不理解自己为何心中没有怨恨。
只是小心地收拾着弟弟的残局,做到称他的心意。
“我那哥哥,总不像个完全的人,喜怒都半掩,我嘛,就想看看他急了会是什么样……”
斐如蔺醉狠了时,曾经这样喃喃说过。
他原是对的。
如今,他已明白,他确实早不完全。
那么,一切的开始是他,一切的终结就还是他吧。
他虽然还不知晓开门的法子,但他确定,今夜,门一定会开……
终究孑然一身,好在身后人都已被支开。
黑雾顿了片刻,随即裹卷而下,将残破的堤坝轰个稀碎。
大水于是蔓延、冲入平原,顷刻淹没。
斐如患扯住钩锁,定住身子。
而后,水面之上,天地之间,果然洞开一扇顶天踵地的巨门。
乌金符门。
门里,铁甲喧嚣,杀意腾腾。
斐如患好笑,只他一人,对方的阵仗未免盛大。
但他不知,他身后,早已不是空阔。
阿四连同回转的屠欢,带着千坞水寨数千匪子,已顺着被淹没的平原水阔逆流而来。
面前符门之中,红衣女子张扬,挥手之下,高达带领骠骑飞驰而下,铁甲重沉、鸣金脆响,根本无视水面存在,踏镜一般朝前冲击!
两相对阵,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斐如患苦笑,终究累人累己。
而后,他伸手按下这个世界,如同翻动一篇书页,再然后,天地翻转,骠骑顺着镜面另一侧的世界奔驰,同屠欢的行船根脚相抵,不能再见!
他和弟弟都有将不存在的东西具象化的能力,但兄弟俩各有不同。
他能打开世界的多元空间,像拥有神明所谓的芥子口袋,一层层、一面面,只要需要,狭小的空间也无穷无尽。
而他弟弟,则能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将多元空间中的东西拽到现实世界。
一如诞,一如面前,黑雾一般的怪物。
但这些,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凡拥有,必付出。
代价就是,他们需要守住一扇门,门后的世界无人知晓,但一旦门开,就是毁天灭地的屠杀。
虽然,他们借由这蛮横的屠杀赢得了天下。
但这门,却是不容再次开启。
没有缘由,没有解释。
六年前,门开,他第一次封门。
却是要杀已经失去神智的弟弟。
父母说,这便是代价,若开门的是他,也会让弟弟如此。
可是,弟弟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他却是无法下手。
那是他的弟弟啊,很麻烦的弟弟!
而后,是弟弟,长发遮住眉眼,咧唇一笑,门中去来一趟,鲜红涂地,衣服尽裂,手中,多了一个早已闭气的女子,将一截白绫递到他的手中。
门于是关。
那中间,他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只记得最后的目光停留在闭气女子的脸上。
再清醒过来,只是弟弟同他说的藏起父母要他开门的话。
但实际上,是他藏的啊……
那么,如今,由他封门!
既然弟弟可以,他也必定可以。
一旦门真的关上,这些纠缠在他和弟弟身上的谜团也便能一块消失,弟弟……就能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