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成双》子沐平

49、血战

　　再次见到小斐，一切还如先前一般。
　　只不过，玉可儿敏锐地觉察到，有一些东西不同了。
　　先前，再是暗黑，也总有些生机蕴藏其中，或狡黠、或算计、或等待，而此时，四周只是安静，只是死寂。

　　“我输了，”这是玉可儿同小斐说的第一句话，没有狡诈诡辩，“我没能找到一切开始的那个时间点，所以，按照约定，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
　　小斐的眼于是睁开，内里情绪复杂，诸多情绪滚过几道，末了，只是淡然地看着玉可儿。

　　事实上，她找到了，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这次，”玉可儿同小斐说了第二句话，“把我藏好点，别让人再随便找出来了……”

　　静默许久，而后，小斐笑笑，应了一声好。
　　随即，抬手按下那刻，天地翻转，面前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脚下地面变作天穹，玉可儿头下脚上，幽幽坠入杳深的水底……

　　眼前的光亮一点点消失，水下有女儿家唱着温软的歌谣，似乎来自很远，似乎又只是近在耳边。
　　玉可儿于是闭眼，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闭眼。
　　这样，眼底就还是有光的。

　　她当然找到了一切的起点。
　　黑白相士，傀儡戏子，那不过是一切种因的果。
　　而在此之前，还有诸多的不可言说，冤孽相缠……

　　送走玉可儿，小斐静默地在黑暗中端坐许久。
　　而后，身形点点拔高成长，便渐渐变成一袭流水般清亮黑袍的，盲眼书生。

　　他的两只眼，蒙着一层白翳，可如今细看，那却是空洞无神的两颗珠子。
　　他的眼底，根本没有眼珠。
　　静默许久后，他起身，长袖一展，手中莫名多了一柄漆黑的刀。

　　提刀，叩门。
　　他，开始大杀四方……

　　一场游戏即将结束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的畅快和酣畅。
　　此时的沈红秀便是如此。
　　她得到了荒原不夜城中高达力量的支持，脖颈上挂着的那颗眼睛便开始发挥功效。

　　她气定神闲，按着既定的法子，同着高达完成着仪式。
　　当鲜红灌汇在一起时，面前白光凛冽，遮天蔽日，隆隆声响，贯彻天地……

　　莫归谷。
　　万千和身后的大盛军队已经第二十二次拦下了靼木族的进攻。
　　他们疯了！

　　前日黎明开始，对方的骑兵就再也没有歇过，一波接一波的车轮不辍。
　　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必胜信念，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和持久力。

　　又是粮么？
　　虽然还是不够的，但这消息靼木族如何得知？
　　更何况，日前鹞鹰带来消息，春粮的最后一批已经北上，算算日子，这两天就应该到了，余下的，斐如患自会妥善安排。

　　这点，万千并不怀疑。
　　他身后的军队也并不怀疑。

　　日光烈，吼声震。
　　靼木族骑兵再次发起猛攻。
　　万千捏紧手中长枪，手臂略微地抖，虎口处的血痂已经看不出新旧，只是一道道叠加，覆盖。

　　他沉眸，眸光精射而出那刻，长枪稳稳递出，所有的疲惫顷刻散了个干净！
　　四周有种龙腾虎跃的气息冲撞而出，带着迫人的压力！
　　万千本就龙精虎相，如今染血重重，便更是一夫当关的活阎王！

　　军士气息为之一振，全都捏紧矛枪，将枪头对准呼啸灰卷而来的靼木族骑兵！
　　力量合成一股，力战一触即发！

　　偏偏此时，后方天幕尽头，忽然蹿起浓重黑烟。
　　随着黑烟升腾，有呼声渐次传近：粮烧了！没粮了！

　　万千一怔，瞥眼扫见浓烟滚滚，知道最后一批送达的春粮也糟了道。
　　军中，再次无粮！

　　苦战于是开始。
　　这次的厮杀尤其猛烈。
　　勿中齐知道万千手中无粮，便命令靼木族车轮不辍，算准了是熬也要把他们熬死。

　　他向来便是如此，讲什么规矩仁义，只有站在制高点的人，才有资格俯视众生，也才有资格讲那些糊面门的劳什子。
　　他现在要的，只是胜利！
　　管他通过什么方式，用什么手段！

　　更何况，前日，大盛天子突然到访，将一盘无可转圜的棋局同他铺呈明白。
　　棋局中，有毁粮、断援，有江山、美人。
　　前者，帮他解决万千的阻拦，后者，朝他摹绘美好的将来。

　　堂堂一国天子，却朝敌方透露此等重要信息。
　　勿中齐警醒那刻，帐中何曾有过来人。
　　他笑，笑自己魔怔，笑自己癫狂，直到，目光定在了那一盘用胡豆子和胡桃随意摆成的棋局之上。

　　进攻于是开始。
　　苦战三日，他并非毫无伤损，但胸中只是一个信念，万一呢……
　　万一……那不仅仅是一场梦呢……

　　毕竟，他一向是幸运的，有人暗中为他铺平了路，引他上了王者的队列。
　　如今，那人又来，就算赌一把呢，又能怎么样？

　　直到，此刻，这种万一得了验证，勿中齐笑了，引了精锐，亲自挂帅。

　　这场战，打得异常艰难。
　　双方胶着，你来我往，往往是朝着对方阵地撕开一道口子，人顷刻就被剿灭。
　　军旗倒下，很快就有人接手立起。

　　到了最后，双方均是疲惫，人已麻木，只是持枪、杀人、血溅，再抽枪，再来！
　　支撑脑海的战斗信念已经没人记得，但全都好像赌着一口气，死熬、半步不让。

　　血战持续到入夜。
　　万千这边损失惨重，勿中齐那里也好不到什么地方。
　　遍地尸骸，冲天血气。

　　两边都有浑身挂血的阎王矗立，面目几不分明，立在万人堆砌的尸海里，如同魔物。
　　不过，一方阎王身后很快补齐小鬼，而另一方，身后平旷，尸骸满布，却只有少量的兵丁还能撑住银枪，将全身的重量挂在枪上，踉跄着站在他的身后。

　　万千回头，让身后负伤力竭的将士退后。
　　而后，单枪挺立，矗在莫归垭口，同这天然屏障一道，再次迎上对方的精骑！

　　勿中齐算准万千没有援兵，也熬到极致，便不作猛攻，只惜才敬才一般挥着骑兵上前。
　　马蹄声沉沉，踩过莫归谷，踩上尸骸那刻，变得滑腻。
　　他想，这是多么美妙的声音！快了，这些马蹄很快就能踩断万千的骨，踩上大盛的土地……

　　沉沉围绞过来的靼木族胜券在握，如同铺天的墨浪压下岸边的一只带壳小蟹，结局，哪里还有悬念！

　　然，就是那瞬，天地沉沉，黄沙浮浮，隆隆声响贯彻天地。
　　所有人，不明所以停下脚步，均一地抬头。
　　而后，面前虚空，突然就出现了一道顶天踵地，大到飘渺的乌金符门。

　　门开，白光刺目，将暗夜照成白昼。
　　内里，一红衣女子挥手而下，便有无尽精壮骑兵冲突而出，面目森冷，没有情绪，只是绞杀，不带半点感情的绞杀。

　　对这一结果，沈红秀无疑是满意的。
　　同传说中一般，一旦门开，达克族便会一变百百变千，兼之以一挡百的实力，根本所向披靡。

　　不消片刻，靼木族便全数打散，大部覆灭。
　　勿中齐的冷箭自然是没有发，虽然已经抬起，也瞄得很准，但最后，他只是选择逃回漠北。

　　万千身后，将士们欢呼，大喜道：“果真神兵天护！我们有救了！天兵天将也来护大盛江山！”
　　“这一站！靼木族怕是十年也缓过不来，大盛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人们越说越激动，渐至连身上的伤也顾不上，纷纷站起互相欢呼道贺。

　　却有一人，游离之外。
　　不但游离，还举起了手中的银枪，因着湿滑黏腻，便很是小心地解下了脖颈上的护巾，将破烂不堪的手掌和银枪裹缠在一起。

　　而后，银枪稳稳前递。
　　递向沈红秀身后，刚刚以雷霆手段解决了靼木族的达达士兵。

　　于席地红袍之下，沈红秀扬起了头，一张俏脸分外明朗，朝着万千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万千！”
　　“好！”沈红秀道，“你的名字，我记下了，等我拿下这江山，会给你一座碑！”

　　万千战死北境易主的消息，斐如患是在七日后收到的。
　　那时，他们抵达河西不久，见了林斌，刚割下第一把秋粮的穗头。

　　林斌黑了，而且瘦了，戴着一顶斗笠在稻田中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同斐如患道：“这天，总像要下雨，我们得抓紧时间。”
　　斐如患抬头，乌云笼罩在河西上空，笼罩在诞和他家阿晏驻歇之地。
　　其余地方，天朗气清，秋风爽烈。

　　他的心底，忽然的就只是记挂起斐如蔺的下落。
　　突然觉得，一直以来的坚持，似乎没了意义。

　　相同的路径，一封书信以同样的方式回送。
　　上首，是斐如患的一场邀约：国破无妨，只需百姓无恙。
　　落款便是河西。

　　做完这些事，他寻了一把镰刀，也立去林斌身侧，同他一起弯腰割稻：“嗯，是得快点。”
　　这下子，倒是林斌起了好奇，斗笠下，他瞥眼瞧着斐如患：“大人，也懂割稻？”
　　“我家以前也不是什么大户，农活也少不了要做，我虽然没亲自做过，但总归是长了眼睛能学的。”

　　林斌便点头，弓腰继续，而后霍然直起身子，在斐如患身侧转了几圈，朝着他不住打量。
　　末了，憨厚笑道：“大人，你有影子了！”
　　“我以前没有吗？”这倒是让斐如患不解了。

　　“嗯，有，”林斌继续点头，“就是，淡些，浅些。”
　　又道：“日前你身后总有一点金光不远不近，问了别人只说不见，这下子好了，我也瞧不见了，想来先前是我眼花。不过，没了就好，没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