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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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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应该是在某个坚实可靠,但略微有点矮的背上。
因为,玉可儿的脚尖拖在地上,被石头钩挂得有点疼。
耳侧咻咻的喘气声,混着相当明显的血腥气。
人跑得不慢,但身后追击的脚步声沉沉,咫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戏谑地跟着。
玉可儿于是看他,不出意外,正是矮达。
虽然满脸血污,人又被揍成猪头,但因着玉可儿早已看过他猪头的模样,是以半点也不陌生。
“喂,”玉可儿出声,“你背着我,逃不掉的。”
“……要逃!”似乎是不曾预料到玉可儿已经清醒,回答的声音顿挫片刻。
“为什么要逃?”玉可儿便问。
“他们,杀人。”
“杀人?还是,”玉可儿回头,看到远处高达的人正在屠杀矮达派系,同时,烟火灰尘之中,似乎隐约有个女子的身影,红衣席地,斗篷飞扬,“杀我?”
矮达脚步一挫,三两句话间,玉可儿已经洞悉全部真相。
这其实并不难猜,矮达并不畏死,在这荒原上,玉可儿只见他对两件事执着过,一是食物,二就是玉可儿,但让人诧异的是,后者,其实根本无关风月。
事情,是从那个红衣女,听说叫作沈红秀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荒原上开始的。
一开始的时候,她很安分,同破庙、同怀瑾、同达达们都保持着足够的善意和规矩。
而后,她提议亲自照料玉可儿,被怀瑾拒绝,理由是睡着的玉可儿很乖,从来不需要照料,连吃喝都不必。
后来,她便离开,徒步将荒原走了一圈。
当然,此时的荒原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甚至可以说,叫荒原实在太过名不副实。
荒原上有山有水,有田有地,也有城郭市集,只不过,除了达达之外,没别的什么人。
回来后,她一声不吭,开始点点修缮破庙。
破庙实际上也没啥可修,不漏雨,有限漏风,用玉可儿的话说,是正正好的。
但她,生生搞出了大阵仗,将破庙修成了神殿,凭着半途加入的矮达和他身后的一大群达达,凭借着所有人的一双手。
神殿修成,算不上美轮美奂,但足够震撼。
玉可儿藏于其间,舒服妥帖,安置得绝对恰当。
甚至恰当得有些过分,像个真正的菩萨,代表某种信仰。
所有人将一切瞧在眼里,没人加以制止。
神殿修成,沈红秀在荒原上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一方面,在修建的过程中,沈红秀同矮达阵营结下深厚情谊。
另一方面,高达派系从未放松过对矮达的忌惮,即使上次玉可儿将他放下,他又重新爬起,自己将自己在城门口挂足三日,也没有消除高达派系对他的敌意。
沈红秀自是很擅长同男人打交道,也很擅长在一群男人中间讨生活。
她当然看不上矮达,一点也看不上。
但她就是要接近矮达,同矮达腻歪。
因为,她知道,自始至终,她要钓的鱼都在盯着这个挫矮得一无是处的呆傻男人。
不过,准确说起来的话,荒原上的男人都十分呆傻,她沈红秀,不说倾城倾国,绝对艳压群芳,却无论如何卖弄风流,也不能拖得一个达达入得裙下。
她甚至有些怀疑,达达会不会根本没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至少会嫉妒,会愤怒。
虽然不可诱惑,但沈红秀发现,他们喜欢光。
而她,沈红秀,是有光的。
脖颈上挂着的那块石头,自从进入荒原后,便会闪亮,能够由她控制的闪亮。
而另外一个开门的方法,打开荒原,实际上应该叫作不夜城的这个地方,其实很简单,只需要集齐两只眼睛,或者拥有其中一只再同不夜城中的绝对力量达成契约。
另外一只眼睛在什么地方,沈红秀不知道。
但她确定知道的一点是,玉可儿还没同现实世界中的斐氏兄弟任何一人达成过契约,他们,甚至还没有在任何一个现实中的地方碰上过。
如此,局势对她就很有优势。
她有一只眼睛的,她有光的,那么,只需要拿下荒原之上的领袖,便可达成新的,随时可以开启不夜城门的契约。
这个人,当然只能是高达。
但贸然接近高达,对方未必会将她当一回事。
尤其,在吃过了矮达分离了一部分达达的心的亏之后,高达对女人,尤其是她这样长得好看的女人就心怀芥蒂。
因此,沈红秀便曲线投了个饵,借助破庙修复诱使矮达靠近,再同矮达一路做戏。
一切很顺利,从一开始到她拿出挂在脖颈上的石头,那只眼睛,欲同矮达达成契约时高达的出现,再顺势摒弃矮达,绞杀矮达派系,都很顺利。
顺利得出乎意料。
顺利到她有些怀疑,有没有必要对玉可儿赶尽杀绝。
因为她不明白,玉可儿理应是不夜城的主,却为何,生在不夜城许久,没能将力量揽在自己手中。
但,还是杀了的好。
杀了,一了百了。
于是,直到她进一步提出将玉可儿封成真正的泥塑,事情才有了那么一点点不顺利。
看似已经臣服在力量之下,认了新主的一部分达达,突然握紧了倒地的枪头,重新将矛尖对准了合围的同类。
之后,厮杀开始。
两厢实力相差本就不多,因此,厮杀尤其惨烈。
大片大片的血浸润在荒原的土地上,竟使得夕颜草误以为雨季已至,在短暂的时间里抓紧着时间和机会发芽成长开花结果。
当夕颜草大片大片的小朵黄花开遍荒原血地那刻,矮达终于突出重围,拉背起玉可儿,逃向远处……
可远处,终究也没有逃路。
“喂,你傻的么,”玉可儿于是只能用力站住了脚,拖住矮达的脚步,“一气瞎跑,哪里跑得出去。”
这荒原,自始至终就没有出路。
不得已,矮达停下脚步,他咻咻的喘气里,鲜血大颗大颗地滴落。
玉可儿于是瞧出,矮达身上有几道伤,几乎道道深可见骨。
她皱起眉,回身,对上追击到近前的高达,以及其后胜利姿态的沈红秀:“怀瑾呢?”
尖枪于是递出,从玉可儿身后。
准确地说,那只是一只枪头。
带血的,从身上见骨的伤口中临时拔出来的,带着血肉的断杆枪头!
温热的鲜红喷溅在脸上。
“你逃!”依旧简短的话语,掷地有声,寸步不让立在玉可儿面前。
四平八稳。
玉可儿侧目,见矮达身上再瀑鲜红。
鲜血涂地,脚下的夕颜草开始发芽。顺次看去,从他们离开的地方到此处,一路坚实的脚印旁,黄花已经开始招摇。
如今,就践踏在高达和沈红秀的脚下。
玉可儿蹲身,扶正一簇黄花,顺手摘下,递到沈红秀面前:“好看吗?”
面前少女姿容绝世,虽不施粉黛,但绝对惊艳非常,一时之间,沈红秀竟不知道她问的是花还是人,只讷讷地点了点头。
“好看你便拿去。”
玉可儿大方将手往前一递,在沈红秀怔怔着伸手来接那刻猛然收手,改递为扇。
脆响的一个巴掌于是掼在沈红秀脸上,鲜红的五指印顷刻鲜明。
“这些,你要,便都拿去……只是,谁教的你在此处挑拨厮杀!好不放肆!!”
这一下,足够明白,当下就打得沈红秀回了神。
然,她拦住了即将动手的高达,在矮达怒目的盯视中,微微一笑,俯身不急不忙摘了几朵夕颜草的花,而后,合掌碾碎,朝着玉可儿松手坠下碎花:“你瞧,这样的东西,我大可以自己来拿,倒用不着旁人出手……”
两个女人吵架的后果便是,男人们目眦欲裂,一场好打。
结果也很显然,玉可儿和矮达被擒,自始至终,她都没亮出自己的标志性长刀,意在被擒。
看着簇拥在高达士兵身后的沈红秀,玉可儿满意,觉得刚刚的一巴掌打得绝对算得上及时!
此时要再扇,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矮达闷闷,扭住了双手还不安分,还要挣扎,身上的血便一涂再涂,到处都是夕颜草的花。
“就算你要送我花,也大可以不用通过这种方法,”玉可儿只得调转了头同矮达玩笑,“我从来不喜欢血的味道,你要真有心,就把身上的血收一收。”
矮达闻言,愣住,而后收收肚子,收收脖子,但血,是千万收不住的。
玉可儿于是又笑:“傻子,瞧脚下!”
矮达自然听话,勾头下望。
还不等他看出什么名堂的时候,一脚已踢扫身后,两名拽住他手臂的达达顷刻被爆头踢晕。
矮达身上没了禁锢,全身一松,正要再同对方扭打解救玉可儿那刻,玉可儿踢出的脚不收,回撤,再次踢在他的肩上,一脚,将他踢落山崖……
怀瑾面前粗杯一个,茶汤静止,早没了热气。
他端坐,合目,假寐样等待。
等待一个结果。
不管是沈红秀杀了玉可儿,抑或玉可儿杀了沈红秀,于他而言,意义都不差。
毕竟,他都有法子让对方带领达达开门。
远处的厮杀声其实有限,达达们擅长战斗,不擅长嘶吼,血肉破开的声音虽然总还是有的,但毕竟隔了老远,传到耳中就只细微。
不过,即使这样,怀瑾还是听得分明,也每一下都心惊。
他未必从来冷血,只是,他有不得不去坚持的道理,一颗心就不能太过优柔。
终于,厮杀止歇,远处有脚步行来。
只是一列,想来,胜负已定,大局已成。
最先推开门的,是玉可儿。
她一张笑脸,身上有限的脏污,有限的粘稠血红。
夜风穿堂而过,如兽滚浪一圈。
怀瑾便在这兽行的风中睁眼,这一瞬,他的眼里,厉光分明,不染笑意。
来人是玉可儿,他意外,也不大意外。
只是,他却更希望来人是沈红秀一些。
“让你失望了吧?”玉可儿于是开口,如同上次二人在这间屋子中一般,她直接踩着凳子蹲坐其上,像只猴儿,流|氓猴儿。
“不过,你先别忙着说你要说的话,你那些话,我不大想听,就先听我说。”
怀瑾便果然闭上了嘴,一脸悉听尊便的意思。
玉可儿便开口,拢共同他说了三句话:
“你是何人,从何而来,我已不关心,这荒原上,你要立起女王,率领达达去做什么,我也管不住,只不过,若有不愿者,你不能逼,不能杀。”
“荒原上一草一木均来自他方,粮草军备亦如是,你可以用,可以拿,但,不能烧掠祸害。”
“最后,”玉可儿蹲稳,端起怀瑾面前粗茶杯,一饮而尽,“我此来告别,之后,再不能见,我这身子,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不能拿来激怒达达,如若不然,我自有法子让你寸步难行功亏一篑!”
“那么,”喝完了茶,玉可儿不管怀瑾面上的震惊,只是松手,茶杯于是坠地,四分五裂,“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