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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回归 ...

  •   深夜,冷月洗中庭。
      斐如蔺从不应该有的冷凉气息中醒来,时值仲秋,战打了许久,斐如患还没回来,而他,将一切所能发挥到了极致。

      硕大的宫殿,周遭一个人也没有,都被他散了,此时,连声音也没有。
      殿外,每日跪着觐见的老臣,大抵也是乏了,歇了声响。

      杀人,总是容易,但,杀得多了,也很无趣。
      尤其,平日里杀人放火的事,都是斐如患在做。
      他其实,不大感兴趣。

      天气本来很热,就算不盖被也没有什么,他便干脆醉卧大殿。
      但刚刚,他做了一个梦,很突然的,就有些冷了。

      四周无人,连食物也没,只有残存的冷酒。
      他够过一壶,就着冷月浇灌而下,洒落许多。
      烧喉的滚热下,咳嗽迅速升腾。

      酒壶于是摔碎,手心里多了猩红的一道新伤,被烈酒洗濯,滋味有点熟悉。
      他使劲聚焦双目,仿佛便有一只手温柔托起受伤手背,拿干净毛巾帮他擦净。

      他便闭上了眼,知道如果细看,那点温柔便会消失不见。
      手心平仰,如同他的人,在一片酒香的淋漓中,开始恸哭。

      声音很大,身子抖得厉害。
      冷月一点点爬过,照出他瘦弱的一把身躯。
      他原本,就只是个习惯仰望哥哥的存在啊。

      如果不是那个过往,不是当年那个人来,这个天下,从来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哥哥就还是哥哥,父母双亲也还是会在他惹了错事之后来一场配合默契的混合双打。
      那些不晓事的外人,那些驳杂的声音总同他说:天下乱,他身为天子当负重责。

      天子?笑话!
      天下乱?更是笑话!

      以前没有乱过么?
      这么多年,总也还是乱不过前朝,他左右是尽力了。
      他就该把这天下恢复如初,好全须全尾还回去,也好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乱,谁又他娘的该有这些个狗屁劳什子的责任!

      可终究,这天下还是不够乱。
      那个木头一般的人,竟留了这般多的准备,他可劲儿嚯嚯,却还是天威不减,持严四方。

      唯此,多少是有点遗憾的。
      当然,这是不能怪他的,要怪,还是得怪他那个哥哥。
      死死撑着,有什么用?

      一如现在。
      军报传,靼木族退兵百里,现已离开莫归谷,陈兵百里之外,只小股力量终日搅扰,难成大器。

      被他罢免官职的万千,突然就能接上河西的粮草,一路沿着水路北上,生生在他的严密阻击之下,开出一条运粮水道。
      而那千坞水寨的土匪屠欢,不知怎么的突然转了性,全线跳出来到河西外围,成了护住河西抵挡南蛮的第一道防线,毒狠如南蛮,竟也不能越过半步!

      粮啊!
      终归是粮!

      一个河西,也真有本事,粮熟天下便足!
      他那个木头哥哥说过的,河西,任何时候都要着意小心,一百倍的着意小心也不为过的小心。
      他知道的,早就知道,该早早淹了了事,一了百了!

      可,还是他那个该死的哥哥,暗中护了林斌过去。
      枉他杀了林斌一家一十五口也没曾真正逼反这个呆头!

      春粮告罄,仲秋收稻。
      林斌围城,是为护粮。

      啧!
      麻烦!
      好麻烦!

      “喂!”他于是对着冷月虚空说,“还能喘气不能?”
      “……”
      “不能的话,就很可惜了,因为我,可是要去河西大杀特杀了,你不是最喜欢杀人放火?”

      “在的,我的少年!”嘶哑暗沉的一把声音,凭空绕在大殿之中,“如您所愿,我还能喘气。”
      “你曾说过,只要天下大乱,两军对垒,我那哥哥陷入不可解的死局,那门就会再次开启?而我真正的哥哥……就能够回来?”
      “是的……”声音旋绕着,谄媚诱惑,“我说过……”

      “那么,”冷月这时爬上他的半边脸,脸上,一个并无太多戾气的笑慢慢绽开,“来吧,让我们大干一场!”
      “……”声音有一瞬间没有动作,极度安静,末了,绕在仰躺着,半边脸曝在冷月下的斐如患面门之上,“你喝酒了?”

      斐如蔺不答。
      “喝得还不少……”
      那是一抹黑雾,拖拽着长长的雾状尾巴,一张脸同他一模一样,细长的尾正从他心口蜿蜒而出。

      斐如蔺还是不答,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张脸那日,他被人簇拥着登上万人之顶的帝位,而他的哥哥,就跪伏在殿下,字正腔圆说着要效忠于他的屁话。
      透过冕旒,金玉的珠子轻撞,他只能看到他伏低的肩背。
      最熟悉,也最陌生。

      于是,他同黑雾达成了一个契约。
      终其一生,定要“好好儿”坐这个帝位!
      不负他的期望!

      契约自然需要献祭。
      于是,最初献祭的,就是他的良善,之后是他的嗅味,再后,是他过往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
      于是,他早已散失了对美好的感知,食物没有味道,花朵没有芬芳,天空四周永远灰蒙黑白两色,连痛觉,也不分明。

      但他的心底,永远有一个角落,藏着鲜活生动的记忆。
      那里,天是清朗,风是和煦,他的哥哥,会蹲下替他擦伤,会立在面前,替他挡祸。
      只要他不愿意,他从不勉强。

      那才是他的哥哥!

      “一个人喝太多酒不是什么好事。”
      黑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尤其,在需要做大决定的时候。”

      “你到底想说什么?”斐如蔺终于屈尊地开了口,有点不痛快是被声音打断了回忆。
      “我想说,你要不要酒醒了再来同我计较?”声音汩汩而动,冷月于是有了氤氲,“反正,我都在的。”

      “毕竟,这次再献,就是你的心了……”

      水行月余,运河两岸的景色终于有了青绿,虽然带着橙黄,但终归有了色彩。
      北地风烈,苏晚晚中毒未醒,几乎没露过面。
      辞别那日,诞突然归来,喂她喝下自己的心头血,二人两命一体,于是同行。

      心头血已不多,灌喂的场景就是暧昧。
      万千少见地蹙眉,望向斐如患,大抵的意思,如果换作屠欢来说的话便是:患患果然是患患,好生神勇,凭一己之力为漠北草原带来青青绿洲!
      但同样的意思,万千就只是淡淡:“水路沿途已清扫干净,要做什么都得便意。”

      而后,抱拳送别,临了,自然少不了在三军将士面前,又说了几句漂亮的鼓舞人心的场面话。
      于是,斐如患星夜启程,前往河西督粮。
      北漠关隘,全线交于万千接手。

      此时,粮船驶过水道,同对面北上的一队粮船错身而过。
      斐如患打眼瞧了,见同样的粮草,粮船吃水却浅了些许,于是知晓,这已是今年春粮最后一批,因着干燥日久,同样的粮便轻上稍许。
      此去,仲秋,天朗气清,秋粮就该收了。
      只要秋粮满仓,这场战,大盛就赢了。

      船行两岸,错身而过那刻,从隐秘地方瞧出双方独有的狸尾标暗记,于是,对首船上负责的老押运官便朝着这边稽首,朝的自然是最显贵气的斐如患。

      鹞鹰展翅,轻鸣一声,于天空盘旋半圈落在斐如患肩头。
      解开鹞鹰脚上密信,林斌终于接上组织:初心不改,粮熟速来。

      天是清朗,风是和煦。
      先前同靼木族的死战仿若前世,此刻,天下自然还是乱着,但远离北地,逼近河西,两处离乱都隔远的这个地方,便已是另一番祥和。
      有浣衣女沿河答唱,用的俚语,歌词隐晦,只是些幻想中的爱啊情啊。

      斐如患把椅坐在船头,一袭滚边银袍,人漏在阴影之下。
      船行入苏南,接近河西数日脚程的时候,他们的头顶,总是飘起云层。

      一开始,只是罩在苏晚晚和诞所在船舱之上,而后蔓延,如今,所有船只上方都像铺开了遮风挡雨的篷。
      即使端坐其下,也半点热感不觉。

      在这此起的歌声里,诞自然推了他的阿晏出来吹风。
      苏晚晚,也就是阿晏虽然还是昏睡着,但只要长眼睛就能看出来,人已经一日好过一日,稳住了毒性的扩散。

      那日,是她伸手挡在斐如患面前,不然,以此毒的烈性,斐如患早已归去。
      北地向来草莽,不擅长制这种精细的毒药,斐如患早已查出,毒来自南蛮。
      粮草解药,河西之行势在必行。

      “她终归是龙身,”对于头顶的云,诞是这么解释的,“如今昏睡着,越是接近水汽丰饶之处,便越能凝水聚气。”
      “这大抵也不是什么坏事,别的不说,一路上多少羡煞旁人的目光你是没瞧见,再者说,你在这儿吹风摆些风流姿势也得便宜不是?”

      对此,斐如患没有说话。
      而诞,也不在乎他回不回答,他的目的不在这里,只是眯眼看着斐如患身侧,一点金光逡巡月余。

      金光什么时候出现的,诞不大清楚,但终归,是在他重新回到他家阿晏身边之后的事。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耗尽心头血,大抵是要亡散,后来发现,那金光也不在别处,只在斐如患身边,他便猜测,那东西,多少带点执念,有些来头。

      诞伸手去捉,很好捉,像只小虫子,只是,偷眼去瞧时,那东西就已消失不见。
      而后,又是金光一点,绕在斐如患身后。

      “我其实很好奇,”诞瞧着金光遍寻地方却不得入,“你第一次把影子钉住,是在什么时候?”
      斐如患长眸半瞥,起身临在船头的风里。
      诞以为他照旧不会说话,没成想,这次他却猜错。
      “你是何人,从何而来,我不关心,但她的伤同我有关,我不会置之不理,此去河西,若解药顺利,一切好说,若不顺利,我会再想法子。”

      诞的目光落在跟行于他的金光之上,勾唇,答了一声好。
      心中却想:只希望这金光一点,还能撑住。

      天空不知何人放起风筝,艳丽的长尾十分惹眼。
      诞便回转,笑蹲同他的阿晏说起风筝种种,渐至风筝朝着云层扎了进来,悬在粮船前方,如同引路。
      四面歌声,各色的衣料在青碧的水中由着年轻的手掌荡漾,微风和煦,难得的半日清闲……

      几家欢喜几家愁。
      荒原上醒来的玉可儿几乎陷入绝境。
      她微皱着眉,觉得诧异,诧异的不是从那个看似很难离开的梦境中轻松离开,而是眼前,荒原何时变成这副模样,又何时,厮杀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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