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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看戏 傀儡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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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问题抛出,偷儿很认真地思考,却半天没有吭声。
末了,他挠挠头,孩子气地咧唇一笑:“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姐姐信吗?”
大男孩狼狗音,声音有棱有角又暗暗带些软糯,是玉可儿喜欢的调门。
她便笑了,十分包容:“当然,也不是不能信。”
锁钥扣合的声音直到此时仍然继续,只渐渐变少,集中连片的嗒嗒声于是剥开分明,清脆咔嗒。
金翼融落的金雪却已是不多,像是配合锁钥扣合,将扬将止。
当最后一声锁钥扣合的声音传来清脆咔嗒一声之后,密闭的空间里突然旋起小小的一阵风。
风里,金雪重新飞扬,这一次,却是旋绕着扑向面前暗红的一面墙,扯开了上面的一幅画。
一幅傀儡戏子图。
然,待玉可儿和偷儿同时将目光挪转过去那刻,图便活了,白袍的一个小人,木偶般顿挫着身子和四肢,宽大袍子褶皱感分明,折纸似的,正随着他带顿挫感的动作,一|耸一|耸地抖动。
玉可儿于是明白,他正敦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四周没有声音,只有金雪飞沙般簌簌,但判断出画面内容,并不难。
顷刻,画面扩开,白相小人随着画面拉伸挪转到了画面一角,一头走来另一个小人,却是全黑。
不同于白相小人,黑相面具般的脸上有周正的五官,只是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宛如批量制造,随笔点画。
听到脚步声,白相小人挪开双手,皱缩着眉眼看向来人。
黑相小人瞧见,没有情绪和表情的脸上霎时也便皱缩起表情,折纸般的黑袍敦下,白相小人递出的手就到了黑相小人手中。
轻轻地吹,慢慢地抚,即使木偶一般顿挫,那关爱来得也真诚,十足着关爱。
白相小人仰脸,崇拜的表情真挚动人,于是忘却哭泣,黑相小人爱抚地拉站起他,二人立在一处,金雪溢出的光便如斜阳,温暖治愈。
也让人瞧得分明,黑相比白相略高半个头,加之模样相似,关爱情切,看得出来,应是哥哥和弟弟。
黑相摸了摸白相的头安抚后又眉眼周正走出画面,步履方正,目不斜视,谨严而端方。
画面上便又只留下白相小人。
他旋转跳跃,看得出来无忧无虑、快乐无边。
一段高难度跳跃后,白相小人便又跌到,这一次,先前划破的手掌长长从画面背景上挫下,画面于是在那一刻发生了本质的改变。
二维扩展成三维,有了立体和洞深,傀儡人物也便更加分明。
白相小人将手凑到眼前,扯开嗓子作势还是要哭,然,当他看见面前景象那刻,大张的嘴巴因为惊讶合拢,流血的手掌也不再管,只是好奇地试探。
一开始是只掌,探进去很快回缩,细细端详,而后就是脚尖,几次试探之后,人就走入了里面,从小心翼翼到继续欢快跳跃只用了很短时间。
有看不清脸面的小人一溜儿走过,白相认得,欢呼,要人过来同他游戏。
可,看不清脸面的小人只是捧着瓜果茶点一路而过,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白相并不在意,多出的地方宽阔无边,他可尽情玩闹,自然是好事乐事。
直到过去两队,三队……甚至是钗簪满头的贵妇母亲和昂首阔步的父亲,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然而,这也不打紧,他并没有过多焦虑。
直到,黑相也从面前走过,白相放弃呼唤改为奔跑,但,面上表情喜悦到渐渐失望。
因为,人近在眼前,他却唤不得黑相的答应。
透明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和其他人隔开。
白相于是扯开嗓子大哭,坐在地上打滚,将带血的手掌拿起端详又放在地上皱眉搓|弄,直到上面再次渗出血花,才将带血的手掌伸递到黑相面前,声嘶力竭地吼。
黑相于是停步,驻足,眉毛拧起,朝着面前疑惑。
但终究一无所获,迈步离开。
而后,画面流转,几经变换,光明了暗,暗了明,预示时间过去很久。
其间,有人影错乱来回奔跑,着急的模样相当分明,只有白相,抱腿,将头深埋入膝盖,死一般坐在其中。
黑相再来时,披散了发,人憔悴。
他久久伫立在白相面前,白相抬头,放弃呼唤,只眼中滚下泪滴,又将头埋下。
直到,一只手穿过虚空,摸在他的头顶,而后,迅捷往下拽住他胳膊,不由分说将人拉出。
就算是木偶般的脸上,也足见白相的震惊。
他扑扎入黑相怀中,哭得颤抖,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身后画面突然活转,暴雨冲刷,雨点顷刻打湿黑相白相衣袍。
褶皱软塌,发丝纠缠,但二人什么也顾不上,只是抬头看着面前顶天踵地的一扇黑色巨门,任凭雨水冲刷。
而后,黑相的手,松开白相的手递出,像要触摸巨门,人也开始倾身,朝着内里世界走去。
白相拼死阻拦拉扯,但那刻,黑相脚步根本不停,一如他出现过的数次一般,阔步前行。
恸哭于是开始,巨大声响吵来了贵妇母亲和昂首的父亲。
二人安顿好白相,俱都出手解救黑相。
看来,面前景象二人并不陌生,有一套熟稔的法子阻挠。
然,这一次,似乎不大一样。
面对抗争不过的阻挠,黑相双手上翻,那一刻,他像是扯住了什么东西,随即,随着猛力一扯,画面翻盖过去,翻动书页一般。
重新翻出的画面上,没有巨门,没有父母,黑相低头沉思,便再次翻转回之前画面。
然,画面空空,照旧什么也没有。
黑相便再沉思,再垂首,而后,昂首迈步,决绝进入内里世界。
金雪铺地,犹如黄沙,劲风猎猎,裹卷衣袍。
只差一步的时候,身后冲上白相,拼死扯住黑相胳膊。
一扯,却扯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黑相。
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在里的那个,自始至终背对白相,也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觉察到白相的揪扯,他挥手摆脱,十分决绝。
白相翻滚落地那刻,画面再次翻转,这一次,所以画面全数消失,面前,还是那堵触不到顶的宫墙。
白相扑将上去,不死心一点点细摸探寻,末了干脆狠拍,双掌血淋。
癫狂的脚步绊到身边黑相,他摔倒,抬头,对视面前人,木偶的脸孔上也分明着期待。
然,黑相只是躬身,施礼,没有上前,更没有看他朝他立着的血掌。
自然也没有将那血掌搓揉进掌心,小心呼呼气。
白相当然怒起,朝前虎扑,死命揪扯黑相衣袍和脸孔,像要将对方扒皮,从中抽出另一个灵魂。
可黑相依旧只是端站,躬身,任凭他动作,予取予夺,不做抗争……
画面最终停留在端坐的白相面孔,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和一个再无挣扎的身影一点点缩小,再缩小。
最终,变成金雪飞扬下傀儡戏子图中两个点。
一黑一白,恒久钉立。
四周没有风,簌簌金雪终而沉寂。
再次燃起变化的,是偷儿的身子。
从傀儡戏子图中回神那刻,玉可儿听见身边有了动静。
她回头,见偷儿垂首站在身旁,明亮的眼被盖在乌发之下,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半边唇角也掩在阴影里。
动静来自他胸口,那儿,似乎藏着隐秘。
有金纸燃着嗤嗤的脆响,有好闻的香味愈演愈烈。
依旧是,洛河花香也盖不住的,清晰在脑海的味道。
玉可儿凝眸,上前,撕扯开偷儿的衣领。
衣服之下,偷儿的身子滚熔一般的烫,有种力量从皮肉之下透出,从内而外开始熔蚀。
玉可儿想起,金锁头们说过,偷儿身上有禁咒,没拿到那件东西无法离开,形如圈地画牢。
那么,这就是偷儿要找的东西。
可,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金锁头们没说,可如今所有锁头却都猛烈抖动起来,四周于是满布金银相撞的声音,渐渐震耳欲聋。
“姐姐,对不住了,”他说,头仍旧没有抬起,双眼隐在黑发之下,慢条斯理地系好衣服,那样子,不像个行走江湖的偷儿,倒像盲眼的书生,像真正的斐如患,“我得走了。”
脖颈上乍然现出一道血痕,红艳非常。
他宛若不觉,只继续道:“我当然早就知道解开一切的法子,之所以不解,就是……不想去死。”
他人开始透光,从内而外的熔蚀渐渐腐尽肉身,整个身上,只有一道诡秘符咒愈来愈亮,愈来愈明显。
渐渐地,偷儿身形消散,浑身金光通透,只是一道连首连尾的符纹,那身子,只是个器皿、容器,如今,已不需要。
他抬头,轻轻脱开玉可儿的手,身子飞掠而退,轻飘飘急速朝后遁去。
“这些锁头难缠得很,若不留下一把钥匙,我自是难以脱身……所以……对不住了……”
那一瞬,金锁头的声音达到最大,却轰然顿住忽地一静,而后,于她四周,层层叠叠,重重复复垒砖般叠出密闭金钟!
红色视野里,偷儿轻飘飘的身影急速消失,却直到现在他才知晓,牵扯住他的不是旁的,正是脖颈上那一道红线。
他死命挣扎,拼命拉扯,但无论如何,那看似无形的红线始终不断、不散。
弯弯绕绕的魔窟迷道中,只得一道金光飞速逝去……
无奈逝去……
玉可儿阖眸,微叹,而后忽地抬手,长刀出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