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成双》子沐平

43、金雪 你要找的到

　　斐如患当然遇到了麻烦，还是大麻烦。

　　烈日高悬，无遮无拦的战场上，气温一升再升，一如不知疲倦抵死进攻的靼木族一般。
　　刀刃卷了便扔，战马疲了就换。
　　唯一不变的只是，斐如患一直立在最前。

　　斐如蔺将大盛整整嚯嚯了六年，如今，万心抽离，民心不在，若非他亲挂上前，靼木族必定能南下中原。
　　可，终究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
　　就算这天下本就与他无关，就算一切的开始只是一场阴谋算计，他还是不能退开脚步。
　　除非身死，除非谜解。

　　热气氤氲而上，面前横尸的战场便有了某种梦幻，抖动中，犹如水波清冽，晃荡着碧浪。
　　但，斐如蔺捏紧长枪，那是，新一轮的进攻。

　　靼木族自然悍不畏死。
　　听说他们遇到心仪的姑娘只问喜不喜欢，而后便可天为帐幕地为毡，做尽人生乐事，就算生死大事，也只裹尸一抛，或喂了鬣鹰，或成全了群狼。
　　身前身后不问，只够当下。
　　自然，能悍勇无匹。

　　但，斐如患知道，能够让他们如此不管不顾猛力进攻的原因远不止于此。
　　而在于，他们知道，大盛军中，早已无粮。

　　粮是一月前断的。
　　一月来，即便节衣缩食，即便派出更多的人筹粮，粮依旧无法满足大军所需。
　　斐如蔺一心想要搞死这个国家，如今，可算要顺了他的心意。

　　那么，他应该会笑吧。
　　那时那刻，他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这么想，要不，就这样吧……
　　然，靼木族骑兵冲到面前那瞬，他的枪尖，仍旧稳稳递出！

　　厮杀于是开始，两方人马各有执着，纠缠于是持续到后夜。
　　很多次，勿中齐都觉得自己就要胜了，然而，长枪撑住那人，却始终不曾倒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不是没有听过。
　　然而，他却不信，不信真就攻不过去。

　　箭来，弓满，弦震，涂黑的箭头漆黑的箭身箭尾便悄无声息游蹿而出，直取斐如患心门！
　　身为皇子，勿中齐不是最好的，身为可汗，他也不算最霸气的，但，身为一个箭手，他却有万中无一从未失手的准头和狠辣力道！

　　只，轻易不露。

　　因为，这一箭，曾贯穿飞速奔跑中的马头，致使马上人落地受重创，自此殒命，北漠诸族于是易主。
　　这一箭，替他争得了上位的资格。
　　也是这一箭，为他铺路之人让他留待最后。

　　所以，这一箭，他等了许久。
　　等到斐如患人困马乏，等到他身后再无助力，等到他摇摇欲坠……
　　等到他，亲手了结，从此同对方两不相欠！

　　因此，箭的力道携钧万千，不留余地！
　　那是赌上他毕生蛰伏隐忍的一箭，怎会潦草！

　　然，天似乎黑了许多。
　　待他觉察压抑的黑笼罩了四野那瞬，箭如期撞向斐如患胸口……
　　只，在那之前，他染血的盔甲前闪眼一黑，快到险些看不清。

　　然后，黑漆天幕中顿开双眼，竖瞳如裂，大若明月。
　　不等看清那是什么，战马蹄踏，扬脖嘶鸣，靼木族骑兵大骇，当下控缰奔逃，好一番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是夜，黑龙现身，护斐氏长子，军心大定。

　　待战场上只剩残兵几名的时候，遮住天幕的漆黑轰然垮塌，而后，龙身化作女子一名，坠昏于地。
　　手臂之上，黑羽黑头的箭贯通而出，流出的液体，漆黑黏腻。
　　箭上，当然有毒！

　　然而，斐如患铺开沾血长麾脱力抱起苏晚晚那刻，她还有一句话挣着最后的清明告诉了他：“万千带粮已至边关，诞失踪……”

　　“我当然早就知道法子，”另一边，偷儿泄气般说出了这句话，“之所以不解，不过就是想拖，能拖一天是一天。”
　　“拖？”玉可儿不解，“拖什么？”
　　“拖……”偷儿眸子垂了下，半垂的眼睫将双眸中的奈何掩住，而后昂首，眉飞色舞，“一场好戏！姐姐，你想不想看？”

　　霎时，铺天的金色薄翼霞光渐收般渐行渐少，不等最后几只飞过，偷儿一把捉住玉可儿的手腕，顺着金色蔓延的地方追去。
　　沿途不断跳跃，用另只手够飞行的金色钥匙，随即，便有点点金色不断飞高拔出队列，好似点点流萤。

　　在洞窟中愈发悦耳的薄翼煽动声中，偷儿回头冲身后玉可儿畅快道：“得快些点，魔窟中千般道路，万般岔口，要是错过了引路的，就再也进不去！”

　　玉可儿不置可否，偷儿脚程不慢，但没有冒进，这说明，这个地方他也是第一次来，因此速度算不得太快，她自然追得上。
　　她只是好奇，这弯弯绕绕的地方，到底能有什么好戏，为什么又有这么多钥匙和锁头，偏偏还死守了一个要解开谜题的偷儿。

　　满眼的金赤中很快掺入其他颜色，魔窟里满是血红，四面都是朦胧。
　　高饱和度的色觉冲击下，玉可儿只觉得满眼迷离，有些看不清东西。
　　但，当她看见魔窟正中那巨大平台之上趴伏酣睡的一物时，还是一眼分明。

　　所有金翼都宛如真正的蜻蛉子一般聚合在那东西的上首，旋绕着飞行出巨大耀眼的一个翼圈，想靠近却不敢靠近。

　　而那东西，玉可儿认识。
　　准确地说，是见过。

　　高大的身躯，暗黑的斗篷，遮住头脸的风帽和绝对的力量蕴藏。
　　是黑金符门出现那日，险些将小斐按毙符门之上的怪物，如同暗黑死神一般的存在。

　　玉可儿几乎下意识就屏息，肋骨那处隐隐就有些疼，同时见偷儿也缩了身子，同她使眼色。
　　玉可儿顺着偷儿目光看去，见怪物埋首，趴在地上死睡。
　　是真的死睡，身子没有起伏，似乎没有呼吸。

　　而后，手腕被放开，偷儿单手撑住面前洞壁，一跃而下，足尖点地那刻，没有一丝声响发出。
　　仿若，他天生便是成长于此，于此地血脉相通，是为一体。

　　偷儿提着脚尖在满空的金翼悬游之下走到趴伏的怪物面前，蹲下，俯首，直看了许久，才伸手，猛一下撩开暗黑无光的斗篷。
　　玉可儿心下一声惊呼，人也便跃下。
　　然，面前，黑色斗篷之下，空空。

　　四周锁钥叩响的声音随即而来，一声两声，之后是集中成片。
　　嗒嗒嗒嗒嗒嗒！……

　　魔窟魔窟，自然是好多窟窿。
　　而此时，放眼看去，本四处透亮的窟窿上，瞬息间爬满锁头，锁头合拢叩响那刻，天地便少了一丝亮色。

　　偷儿凝眉，立正站在空空如也的斗篷面前，而后瞧见头顶金翼开始迅速消融，变作细细的齑粉，从天顶飘落。
　　血红渐次暗淡的天色中，于是落起一阵金色的雪。

　　金雪压塌了原本有个怪物模样的暗黑斗篷，如今，只薄薄一层铺在地上，渐渐被掩埋，徒留一地金屑，绚烂而荒芜。
　　像极了小斐梦境中，每次一开始出现的那片荒漠黄沙。
　　看似空无一物，一物不存，但实际上，所有的秘密和故事都从那里开始。

　　“中计了……”偷儿回首，挑抹开额头上坠落的金雪，抱歉地朝玉可儿一笑。
　　玉可儿仍半鞠着腰，手指间流走的是接住的金雪，而后直腰，扬起马尾，瞧着四周锁头严丝合缝扣拢：“你先前见我是什么模样？”

　　偷儿皱眉，不懂玉可儿话里的意思。
　　玉可儿便又补充：“在赤金岩壁之上，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眉于是舒展，一双眸子逐渐亮透：“因为，你也是钥匙。”
　　“且是最重要的一把钥匙，只有解开你，其他钥匙才能活。”

　　这一点，玉可儿猜到了，亲耳听一听，只不过是为了确认。
　　于是，她点头：“所以，为什么其他钥匙化作齑粉，而我没事？”

　　“因为，”偷儿思绪已经活转，他并不笨，“你和其他钥匙大不一样，或者说，其他钥匙根本没用！”
　　玉可儿含笑，朝四周看去，因为数不清的锁锁住了每一处透得进光的窟窿，因此此时，这儿就是一处暗红的密闭空间，一处被钥匙已经损毁的锁锁住的死地：“你瞧这里可眼熟？”

　　闻言，偷儿昂首四顾，随即，唇角便是高高扬起：“这是，金锁头锁住的地方！”
　　“是，”玉可儿瞧他那个模样也是好笑，明明已经被锁住了，就算深入锁住的核心要害，那又有什么值得高兴，但，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喜欢那个笑，“那么，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其他钥匙都没了，而我，没事？”

　　“因为，”偷儿这次全想明白了，“有人，想把钥匙藏起来，而那个金锁连营的阵法之下，锁住的就是唯一的钥匙。”

　　“那么，”玉可儿很满意偷儿的思维跟进，“已经注定打不开的重重锁扣之下藏着的秘密照理是不需要再打开了，可为什么还要留一把钥匙和一个什么都能偷来的偷儿？这，不就很矛盾了么。”

　　“除非，”偷儿笑着接上了下面的话，“这个深藏的秘密不想被打开，却又舍不得丢下，所以，道道金锁重重加密，却，还留了一角空隙，留了一线转圜，想着兴许哪日便能被有心人解开。”

　　有心人？
　　谁会这么有心，恰巧又这么有闲？
　　玉可儿含笑，慢慢收回目光，静静落在偷儿脸上：“也或许，钥匙和偷儿，本就天然分属两个阵营，并不应该同时出现。”

　　“所以，”她的目光一向让人看不明白，此时更是空濛辽阔，宛若深藏了一个世界，“说说吧，你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