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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偷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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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依旧意外。
玉可儿度过了幸福美好的一生。
没有意外、疾病和贫穷,是真正如誓言里说的一般,直到死亡,才把他们分开。
他们育有一儿一女。
儿女双全,也都各有所成,人生顺遂、无病无灾。
她这一生,除去年少,可以说没有任何遗憾。
那些过往的岁月,岁月里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出乎她意料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每一次亲吻,记得孩子的出生。
记得……他在她的陪伴下,毫无悔恨地离去。
在垂垂老矣时同她约定下辈子的一定。
玉可儿原本以为这些没有什么意思,也不会有什么意思。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她在回想的时候都无比分明,宛若昨日。
都,会扬起唇角,不自觉露出笑容。
终于,她幸福地过完了这一生。
没有遗憾。
在一个夜晚,在一个人的黄昏……
她清晰着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息,意识慢慢飘起,一切过往的都已远去。
而后,有光亮起。
光里,有个声音。
“这完满的一生,”声音温柔,像各种教义中接应的神明、使者,“你可喜欢……”
玉可儿微愣,静静思考很久,而后,便笑了。
坐在轮椅上。
一开始垂头小声,低低,保持着死时的那个状态。
而后仰天大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笑到眼里蕴起浑黄的泪……
“喜欢……”她断断续续地说,“很喜欢啊……不过……你如果不问,我就差点信了!”
隔着浑黄的泪,她看到天空的远处有结队的大雁飞过。
老翅寒暑双飞雁……
他同她说过,那是很美的一幅画卷。
景美,意境美,最美的是,那份不远万里归来的心。
说这些时,他还拢着她的手,在苍黄的竹荔纸上画下远山、苍穹、雾霭、归雁……
笔尖带墨,慢慢扫过略显硬挺爽利的纸张时,带出窸窣的声响,很好听,像他每日归家脱去外套小心挂在门口的动静……
待墨迹晕开,雾霭大散,归雁舞动的翅便带了残阳,藏了思念……
这桩桩件件,她都记得分明。
此时,尤其分明。
甚至,她想起,她这一生,看似完满,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同她约定过的下辈子,她也没太当真。
但,此时,她却莫名其妙想起还有个孩子被她留在滴水漆黑的石屋之中。
她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过了这么多事,她为什么还会突然想起小斐。
但,当她想起小斐那瞬,袖中滚烫,她感知到,那个自她生来就藏在她手臂之中的一道血脉开始亮起。
而后,白光依旧强势刺眼,笼罩一切。
玉可儿从那具苍老腐朽的身体里直接站起,贯彻天地的长刀不曾眨眼,竖上竖下,直直劈开眼前一切!
“可可……”是洛落的声音,似在挽留。
“可儿……”是斐教授的声音。
“妈妈……”
直到这时,她才下意识顿住。
因为这一声,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不止一次。
那一瞬,她有种模糊。
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又到底是否是种确定的存在。
她没有加以理性思考,而是放任这种感觉顺着所有可能的方向流淌。
“嗡嗡嗡嗡——!”
像某种带翅的昆虫在暗夜中煽动翅膀,像某种高频或者低频的人耳不能察觉的声音突然暴起……
玉可儿依旧不管,只任凭思绪和感觉蔓延,铺开。
于是,很多模糊的却又似乎深入人心的内容回传。
那是些画面,或者说对白,再或者说,只是一些模糊到一触就会散得无影无踪的感觉。
玉可儿小心翼翼感受着它们的存在。
直到其中的一些,开始分明起模样。
那是各不相同的画面和场景。
衣着服饰、年纪大小、表情神态、所处世界和时空……
所有的所有,都不一样。
但,有相同的。
那便是,都有孩子叫她妈妈,都有丈夫同她依偎……
孩子的脸,看不分明。
而丈夫,却依旧是斐如患。
他们像是在不同时间和空间里过了无数个幸福的一辈子。
虽无白首,但终是幸福……
她以为她不在意的,但那一瞬,她还是伸出了手,想要抓住,想要触碰……
“宿主!”是系统的声音。
虽一声急促,顷刻戛然而止,但这一声突然里,玉可儿的手仍旧顿在当下!
而后,错觉一般,她身侧拢下了一个透明的边界,合成一个无论如何无法触碰,无法走出的牢笼。
再而后,四周八方,任何一个角度和方向,透明的玻璃一般的牢笼都无限延展、扩伸,朝着无穷无尽的地方无穷无尽而去!
千千万万个牢笼里,她困于正中!
所有感觉全部中断!
那些莫须有的场景全数消失!
她走!她跑!她朝着任何可能的方向前进!
然,行动无碍,畅通无阻。
但,透明边界始终都在,始终围在她的身边。
“这是什么?”玉可儿问,神情讷讷,不知朝着什么人发问,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回答。
果然,四周一片静谧,没有回答,没有声音。
玉可儿终是抱腿坐在无上无下,无天无地的地方,将头脸埋进了膝盖。
“你本可以幸福一生,完美离场的……”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终于,那把接引神明抑或使者的声音再响。
“你也可以忘掉那个错误,一切从头开始的……”
“离什么场?开什么始?!什么错误?!!”
每问一声,玉可儿的头就抬起一分。
到最后,就是绝强不屈冷冽的一张脸。
“你还是这样,”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只是轻飘飘落在玉可儿耳边,“就算过了一百年一千年,你也还是这样……”
“明明错了,一塌糊涂,却还是不认,还是不忘!”
“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宁愿死等,宁愿再错一千次一万次!”
玉可儿冷笑:“你怕什么呢?”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
那把声音顿了顿,没有出声。
但玉可儿明白知道,它还在。
“你说了这么多,朝我围了这么多屏障,却一点重要内容也没有,半点信息也不透露,所以,”玉可儿的笑就愈发分明,“你到底,是在怕什么呢?怕到,一个字也不敢说……”
“哦~?”那把声音于是起了分明的兴趣,“你……”
声音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而后才继续:“你是说,你不明白我说的话?”
玉可儿的眉头微皱,却只转瞬即逝:“所以,你确实是想让我明白点什么?”
“不,”声音这次非常果决,断然拒绝,“我只是照例来问一声的。”
“问什么?”
“你,可以选择结束,回去。”
“回去?回什么地方?又是谁给的选择?我为什么一定要选择?”
声音就笑了:“你果然还是……死不悔改。”
“所以,”玉可儿站起,长刀再次出袖,出乎意料的,长刀能够穿破一切,竖立在无穷无尽的天地四野之间,“你还是怕得这般厉害啊?终究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不过,”她笑,“无妨!”
“所有不知道的,没定论的,姐姐我亲自去破!”
“那么,”她没听到声音的继续,便捏紧长刀,“你可以滚了!”
面前,透明的屏障依旧还在。
但,已经不重要。
而后,玉可儿闭眼,含笑。
刀起刀落,天地俱黑……
黑暗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鼻息之间依稀是熟悉的滴水潮湿的气息。
似乎还有,似有似无的,满山洛河花也遮盖不住的气息。
像夏日雨后拔节的竹林,像丽荷濯了清雨半干不干……
而后,她的面前有了很近的气息。
身体,却僵硬难动。
这一次,五感回归得比先前每一次都慢,身体的不可控感也比先前每一次都清晰。
玉可儿试图睁开眼睛,但却不能。
她只能尽量体味着周遭的一切,试图做出分析。
然而,这样做的意义似乎也很有限。
在所有感觉收拢回归之前,最先感受到的是呼到鼻翼之上的气息,很清浅,暖洋洋。
然后,就是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动,从垂垂老矣咽下最后一口气息之后,这下,仿佛才是新的开始,一具沉寂不动的死物才开始重新复活。
有人正极近的贴在她的脸前。
近到呼吸相缠,近到一吻将促。
玉可儿有些迷糊,从头开始思索,然而,不等脑海转过半道,喧天的叫嚣声冲入耳中:
“亲她!亲她!亲下去!”
“给我亲!”
“亲啊!”
……
听觉开始恢复,而后是触觉,是嗅觉……
有淡淡的血腥气息压在好闻的一股味道里,像夏日雨后拔节的竹林,像丽荷濯了清雨半干不干。
那是……玉可儿熟悉的味道。
曾经肌肤相亲,曾经日夜相守。
再然后,很轻很低的一声贴着面颊钻入耳中,带着微喘:“别怕……”
一把男子的声音:“我也第一次,技术可能是有点烂,但,我会仔细……”
玉可儿本能地皱眉,觉出不对。
然而,眉头并不能够如愿皱起。
再下一瞬,喧嚣的催促声中,玉可儿唇上压来两片薄唇。
微凉。
带着血腥,薄唇微启,有血被蛮横灌入口中。
身体依旧僵硬,除了心跳,其余地方像是泥塑铜雕,玉可儿连动也不能动。
却明白感受到,鲜血一点点氤进双唇。
带着温度,带着蛮横,不容拒绝。
于是,从双唇开始,身体渐渐解除僵硬。
待玉可儿睁开了眼,一张脸压得极尽临在眼前。
微合着双目,如他所言,确实极其仔细,技术,也确实如最初一般地烂。
除了仔细,一无是处。
那是,另一个斐如患。
至少,长了一般的脸。
同游侠一样,有种扑面而来的清爽少年气,但于游侠之上,又有一种肆意人生的快意江湖气。
长眸一展,不笑含春。
眉梢微挑,野马无缰。
扑面而来的年轻气息让人羡慕。
那样的少年,如同夜中的明星,璀璨夺目却不自知。
甫一看到这样的脸,玉可儿的心颤了几颤,就算刚刚过完幸福的一声,这种感觉依旧来得毫无缘由。
但,脸孔甫一能动,她就侧开,鲜血便枉自从二人唇边流淌滴落。
而后,双手推出,将面前人推离。
“啊!——”
大男孩双手乱抓,似是不防备眼前人突然出手。
而他的脚下,似乎临了深渊。
双手从玉可儿逐渐恢复知觉的腰间脱落那刻,人开始坠落!
玉可儿垂眸,出手,险险用尚且僵硬的脚尖勾拉住少年一条胳膊的同时,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魔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