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成双》子沐平

36、激化 果真是要亡

　　消息不久就传到了斐如患手中。
　　他，没有兜绕，一路向北，是以比暗卫早到了一日，已接掌北境兵权，开始布防。

　　但，一切还是稍显仓促。
　　尤其，在北漠战士看到他们的皇子惨死并被插为人柱立在关门之下时，那种愤怒带来的攻击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北漠从来不乏野心，甚至于，南下饮马是每一任可汗刻烟吸肺的执着。
　　勿中齐本不是最强壮睿智的皇子，也不得宠，按理不会有马背上驰骋，天下逐鹿的一日，但有人，生生帮他铺路，铲除异己，做到唯一。
　　斐如蔺疯了六年，终于熬成内忧外患的局势，他，怎会不拼尽全力一试。

　　斐如患换上战袍，在营中将最后几封折子递出。
　　局势虽然艰难，但只要粮草充备，并非无法转圜。

　　阿四静静看着斐如患准备，在他拿起兵刃那刻，还是忍不住出手拦了一拦。
　　但，他没有拦住。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那夜，他亲眼看斐如患撕碎画像遇袭后，又将自己关进了那间静室。
　　他让他帮他，阿四当然知道所谓的帮是什么，他做过无数次。
　　也一如曾经的无数次一般，斐如患从静室中出来，人便回归冷漠。

　　一如此时，对方的眼神好似淬过极地的冰霜，不带一丝温度。
　　已经很多年了吧，斐如患没再用这种法子对过自己，可是，就算过了很多年，一旦这种眼神重新出现，并且照进心底的那刻，阿四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
　　等回过神来，斐如患已经披挂离开。

　　烈日压着头顶，影子怕热一般缩卷成一团敦在脚底。
　　阿四跟上那刻，只是瞧见，斐如患脚下，没了影子。

　　同一时间，斐如蔺驳回了北境将领讨要粮草的折子。
　　又罢了万千官职，南境水陆于是没了主。
　　做完这些，他还能好心情地命人搬来火盆，将冒死弹劾的奏章一封封添进火中。

　　每添一封，便记下一个名字，这些名字统一在一份名单里，当最后一封奏章上的名字添上时，鲜红的玺印落下，这些人便全被罢免了官职。

　　四面楚歌？
　　想起斐如患先前所言，斐如蔺心情很好地笑起。
　　哥哥，那不是四面楚歌……现在，才是。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陛下，您已经七日不曾上朝。”
　　斐如蔺用不着回头，便知来人是谁，这种话犯不着别人管，他自然也懒得回。
　　只仍旧心情很好地烧奏疏。

　　脚步于是停在身边，鲜红的裙摆微动，是她惯爱的模样。
　　是沈红秀。
　　斐如患不在，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来找斐如蔺。

　　回来当天，她就已经从她那个半死老爹口中了解了而今的所有局势。
　　而斐如蔺，也真没让她失望，不当能起到和斐如患一般无二的作用，甚至还提供了更多。
　　比如诞，比如心头血，比如，那个更加完整的故事……

　　“诞呢？”斐如蔺冷不丁问。
　　“谁知道，兴许去找人了吧。”
　　“苏晚晚？”

　　沈红秀便笑了，世人的喜怒爱憎还真是好猜，连斐如蔺也猜到了。
　　然而，笑着笑着她却又有些笑不出来。
　　因为，斐如蔺一味作死的缘由，她却是到了如今还不知晓。

　　这人惯来的难缠，行事诡谲难辨，毫无缘由，看似是大盛朝如今的天子，干的事，却是兢兢业业要覆灭这一王朝。
　　好像这天下不是他的，不但不是，还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看不懂。

　　“陛下，”沈红秀便朝前一步，“您若再不上朝，这国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斐如蔺本半蹲地上烧纸，如今，干脆一屁墩坐在地上，双手返撑住地面，大喇喇抬头看沈红秀。
　　面上的表情惯常的似笑非笑，任人玩味。

　　沈红秀便在那层盯视中觉出某种恐惧和唐突：“我是说……”
　　“连你也看出来了？！”她的话没说完，斐如蔺便惊喜道，“果真是要亡了对吧？！”

　　额上几点豆大的汗珠，沈红秀竟然感到一种无言以对的尴尬。
　　好在，算算时间，药效也快开始了。

　　苏晚晚的事，是她告诉斐如蔺的，即使明知对方已经查了个一清二楚，她还是要说。
　　原因无他，她要让诞也知道。
　　这样，诞才会离开。
　　只有他离开，她才有机会同斐如蔺下毒。

　　当然，说是毒也有些过了，不过是种有趣的药。
　　朝暮语。
　　服之令人陷入癫狂、体味绝望，进而吐露些平日里深埋心底的隐秘，据说无人能够抵抗药效之下的真心话吐露。

　　但其实，哪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真心话和隐秘。
　　大多数人的真心话和隐秘也无多少人关心在意，这只是朝暮语的作用之一。

　　朝暮语真正的作用在于，能够激发智慧明王留于天地之间，能够看到未来和远处的两只眼睛的秘术。

　　而两只眼睛结合，则能够开启秘境，开启不夜城。

　　“你说那支部队叫达克族，来自不夜城，不夜城就在黑金符门之后？”斐如蔺改撑为仰躺，将双手枕在脑后，“我有些晕，如此，你不介意吧。”

　　沈红秀眼前也出现光晕，知道药效开始作用，她自然不会介意，怎么会呢，她甚至巴之不得开始谈论这个话题：“是的，陛下。”

　　“关于智慧明王的传说，原来是真的……”斐如蔺喃喃，瞳仁开始缓慢地扩开、涣散，“他为了终结战乱，也是花了心思，将两只眼睛生挖丢弃，封印了军队和不夜城。找到眼睛就能开启黑金符门，就能打开不夜城对吧。可是，眼睛在哪里？”

　　“据我所知，”沈红秀走近，探低身子，“一只在门里，一只在门外。两只眼睛结合便能重启黑金符门，打开不夜城。但没人知道眼睛长什么样，又在哪里……”

　　眼前，四周，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本来的模样，无尽的色块堆叠流泻，成了一幅诡秘的画。
　　但画的中间，好巧不巧缺了一块。
　　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正在被其他色块填充、覆盖。
　　看起来，只是透明。

　　而那处，是斐如蔺所在。
　　沈红秀有些怀疑眼睛，于是探低了身子，朝着面前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再看去……

　　而后，脖颈便突然被人攫住。
　　有声音冷冷压入耳底：“你知道朝暮语怎么来的么？”
　　“又可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给我那个好哥哥用？”

　　脖颈上的手收紧再收紧，青筋于是蔓延在两处，斐如蔺的手背和沈红秀的脖颈脸上，便都是黑黢的长蛇。
　　长蛇吐着黑烟，在一团缤纷色彩中诡异扭蹭。

　　“因为啊，”斐如蔺压低声音，冷冷的声音直灌入沈红秀耳底，如同蛇信带着粘滑的毒液舔舐在了那处，“我那个好哥哥身上有一只眼睛……我还知道……”
　　“……另外一个开门的方法。”

　　不可能！！！
　　沈红秀已经没了进的气，眼前的缤纷开始成团，搅拧成团团黑雾。
　　她见过斐如患中朝暮语的模样，他一团漆黑，身上没有半点光彩。

　　而眼睛，是夺天地华彩的存在，耀眼而光明，不杂一丝其他。

　　斐如患的身上没有，她确定！！！
　　于是，当她知道斐如患还有个弟弟斐如蔺时，才来找他。
　　然而，能确定的是，斐如蔺的身上也没有，不但没有，他甚至，还能不能称之为一个人都得两说！

　　冰冷开始蔓延，从脚尖指尖开始，将热量一点点逼退，直逼入肺腑。
　　于是，心肺便像要炸了一般地烫。

　　沈红秀双手拼命掐住箍紧在脖颈上的手掌，那手掌却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遒曲的经络已不像是人。
　　眼前的黑雾已经扭搅成团，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当那黑暗完全覆盖的时候，胸口已经感觉不到炸裂的疼痛了，她只是昏沉，想要睡去。
　　然而，黑暗之中，掐住她脖颈的人渐渐露出模样：
　　巨大的，暗黑无比的，死神。

　　高大的身躯，暗黑的斗篷，遮住头脸的风帽和绝对力量的碾压。

　　也是那一刻，斐如蔺没有看见，手下奄奄一息早绝了呼吸的女人，从脚尖开始，慢慢隐却了身形。

　　到最后，手指彻底合拢那刻，斐如蔺凝眸，眼前已经没了沈红秀。
　　他定定看着空落落的手，那手应是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但，在他的眼底……
　　那只是一片透明，一片虚空……

　　阿四离开后，苏晚晚开始接近斐如患曾经的一切。
　　她毕竟是斐如患名义上的妻，一切行事总不算太难。
　　除了，那一间只有斐如患一人可以进出的静室。

　　她已经将所有的疑惑锁定在那处，但每一次，她都无法接近，更不用说打开。
　　于是这夜，竖瞳依旧，她将所有人魇住。

　　这并不很难，只不过，离开了那个世界没有那么便利，需要一点点心头血作为媒介罢了。
　　妖的心头血拢共不过数滴，自然珍贵。
　　一旦耗尽，生命也就不复存在。

　　但好在，并非不能复生。
　　只不过，要回到原本的属于他们的世界。

　　先前，确认诞的心头血那刻，她知晓诞就在此处，也还生还。
　　但是，她也知道，诞的心头血所剩不多，她得找到回去的路。
　　而通过进入玉可儿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之中，她发现了一点：
　　斐如患身上有回到那个世界的办法。

　　她要找到法子，带走诞。
　　这是她此行唯一的目的，也是唯一的执着。

　　如今，静室就在眼前，触手就可推开。
　　隔着一扇门，苏晚晚知道里面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但同时，那其中也有一种古怪，妖的直觉告诉她，不要轻易进去。

　　苏晚晚略一沉眸，而后，伸手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