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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旁人 带些羡慕他 ...

  •   年轻相国府的夜,同其他地方也并无不同,一般的黑,甚至,更加的静。
      同外界传言的权臣奸相做派毫不相干。
      甚至,回府后,只是一直陪在自家新婚夫人的身边,旁人接近不得,足显伉俪情深。

      沈红秀却不置可否,黑夜中临窗瞧着月色,一把扑萤小扇随着白净纤细的手臂垂在外头。
      扇穗子便是那时被人轻轻拉动。

      她无所动容地收回手臂,一同收回小扇,直接丢弃一旁,再也不看。
      却在探出的脸上换了笑容,亲和而且温厚:“可是她?”

      那头,有小厮在这样的笑容里涨红了脸,言语讷讷,低声攀附上窗棂,将话音递到她的耳边:“都说没见过……”

      沈红秀就缩回了身子,预备关窗。
      小厮忙双手挡住窗,往上挣了半个脑袋:“姐姐莫慌,有个消息,顶顶离奇!”

      沈红秀便放了手,又露出那样惹人喜欢的笑容:“哦?什么顶顶离奇的消息。”
      “姐姐,小的可以进来说吗?”
      小厮左右张望,似是惧怕别人发现,这外院虽僻静无人经过,但毕竟在相国府,保不齐什么地方就有瞧不见的眼线。

      沈红秀只是笑,并不言语,探身将那把丢弃的小扇好似怜惜不舍一般递进小厮怀中,小厮嗅闻着上首香味,早已昏头。
      “说说,什么消息?”

      “相国夫人,苏氏长女,”小厮抱着扇子知无不言,“死过一回。”
      “据说尸首是在院中水井里发现的,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因是半夜事发,苏府停尸,还来不及宣告,谁料第二日,人就活了。”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是……”小厮适时打住话头。

      沈红秀自然不上他的套,只半嗔半怪道:“这种话,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千真万确!”谁料小厮一时激动起来,立起三根手指明誓,“骗你,我天打雷劈!”

      沈红秀依然不信,一副听人说了鬼话的敷衍模样。
      伸手就要关窗。
      小厮这时急了,踮着脚跳起来拦窗道出实情:“小的姐姐是夫人的贴身婢女,若非如此,我也不能跟进相国府谋个差事,可姐姐总是忧心,说她……死了一回后,不像一个人了。”

      沈红秀就彻底笑了:“不像一个人,还能像鬼么?”
      “再说,你既是夫人贴身婢女的弟弟,怎么会没见过这人,方才还道都没见过,可不就是来诓我?”

      “小的没有骗姐姐!”小厮急起来,声音却还是压着,“小的姐姐为人古板,从不允小的进入后院,是以从来没见过苏家小姐,如今来了这里……”
      更是不能。

      “那你方才问的是谁?”沈红秀听出点意思,“我给你的画像呢?”
      小厮于是支吾,他确实是去问了的,画像也确实拿出来了的,只是,狗狗祟祟兜了一圈回来时,东西不知道落哪儿了。
      他找了许久也没找到。

      画像自然不是落的,他也自然找不着。
      因为,画像来到了阿四手中,又由阿四送到了斐如患手上。

      两相对比,约略能看出沈红秀画的也是玉可儿。
      只不过,眉眼神态之间多有些潦草的敷衍。
      看起来就不如斐如患那张传神,虽寥寥数笔,但绝对精妙。

      苏晚晚也去瞧,掩嘴藏了笑。
      斐如患便在她未瞧清楚那刻,将两幅画劈手抄走,不让瞧了。
      苏晚晚的笑就愈发有些藏不住,只得转换话题道:“这人我倒好奇了,不如我去瞧瞧她,看看认不认得。”

      “你还去瞧,人家已经把你打探清楚,这人不简单,你不要妄自动作。”
      冷冷的声音里,斐如患不知是交代还是告诫。

      “嗯,”苏晚晚却不管他怎样的语气,知道是好话就乖巧地听,“我哪里那么笨,翠果这头,早交代过了,留她那弟弟,也是我的主意。”
      毕竟,有了缝隙,才容易生些蛆虫,而蛆虫,向来营腐而生,到了生翼而飞那刻,自然也便能散出味儿去。
      若有心之人,自然能寻着味儿来。

      闻言,斐如患微抬眼眸,高看了苏晚晚几分。
      夜已深,故事也已讲完,斐如患要走,想起告诉苏晚晚的事,临出门那刻又加了句:“据我所知,他话不多。”
      言下之意,未必是她要寻的人。

      苏晚晚微愣,而后含笑:“他同旁人,向来是话不多的。”

      这句话很轻,很淡,但不知为何,落入斐如患耳中那刻却激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带些羡慕他自然不会承认,但他无法否认的只是,立时就想起了一个人:玉可儿。

      苏晚晚说,玉可儿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她有过很多种人生,但每一种都从黑暗中开始,再从黑暗中结束。
      而且,每一种人生都很短,不会超过三年。

      三年之前三年之后,她在什么地方,以什么状态存在,苏晚晚不知,并且确定玉可儿也不知。
      但,她确确实实是一个人,有所有的喜怒哀乐,记得经历过的每一种习惯喜好,即使,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些经历过的人生。

      所以,她有无限可能,也终结无限可能。
      而且,她似乎还不知道。

      他听这些时,有些吃力。
      不当因为这些信息同他历来所学所知大相径庭,关键的是,苏晚晚在讲述时也掺杂着大量的不懂。

      “知道大学吗?”最后的时候,苏晚晚是这么问的,“一种高等学府,教人一些细致的学问,最后的几段人生她都在那里渡过,她学过不同专业,涉猎过足够多的知识,但无一例外,最后都会忘得干净,并且都死于非命。”
      “我其实不明白,那么多的人生,那么多的知识,为什么费了那么多劲儿去涉猎,最后却又全部抛弃。”

      大概是想要找个答案吧。
      那一瞬,斐如患的脑海自动生出这个答案,但他没有开口,没有告诉对方。
      而对方,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斐如患记得,他这样问过。

      “所以,”他也记得清楚,那时苏晚晚是这么说的,“你相信这些了吗?”

      霎时,波荡空山,清铃骤响。
      斐如患不得不承认的是,他险些信了这些故事,但当苏晚晚问出这句话时,他便霎时觉出清明和荒诞。

      因此,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身上,他的过往,都发生过很多无法理解的故事。
      但即使所有的故事他都经历,他仍然觉得一切并不真实。
      这不是相信还是不相信的问题,这是要如何去理解的事。

      至少,需要一个开头,一个初始,一个让他可以理顺一切存在的起点。

      夜风如兽乱蹿,斐如患立在其中,手中薄纸窸哗作响,顷刻,稀碎入风,宛如暮春的海棠花瓣,随风飘荡……
      却偏有一片,嗖一声逆着风来,速度极快,顷刻就已临了斐如患心口。

      远处偏又一枚小果,后起而先到,在袖箭顶着碎纸屑即将没入斐如患胸口那刻,被小果激飞。

      鹞起鹞落,屋脊之上随即就有无数身影追击而去。
      夜空中夜莺的鸣叫此起彼伏,张扬有序,忽远忽近,终而,是渐行渐远。

      四周彻底安静那刻,阿四足尖点地跪在斐如患面前:“守了半月,靼木族入京那日开始,是个高手,现已漏了破绽跟了去。”

      “嗯,”斐如患淡淡,阿四做事,向来没什么不放心的,“人且跟着,你回来,帮我……”

      这一跟,就足跟了又是半月。
      那人行踪诡秘,忽隐忽现,看起来总像在兜圈子,最后的路线,却是沿着北方一路而上,最后遁入莫归谷中。

      莫归谷,紧挨大盛北关第一城——兰城的一道天然豁口,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东西横贯,山高谷深,直临两界,天然划分界限,一侧是大盛江山,一侧归北漠诸族。
      是北漠诸族做梦都想跨越的一道峡谷。

      但南来北往的人,要过谷都得先入谷。
      谷内悬崖峭壁,两壁洞穴杳然,多不可数,如蛇窝燕洞,藏人易、攻击难,唯两侧出入口如泥流入海口般稍微平缓,易守难攻。
      是以,两国兵家都止步于此,是两国臣民到了此处都言归意之地,故名莫归,莫忘归家。

      但其实,这名字还有另一层意思:有美人兮,君子莫归。
      莫归谷,美人谷,绕指柔,销金窟,本就因着边境交界天不管地不管,加之各种组织势力交错,向来不乏热闹。

      如今靼木族陈兵北境,斐氏拥兵于南,这一处不静反闹,宛如陷入最后的狂欢,只平白多了些乌鸦鬣鹰,呼啦啦横行盘旋,并不怕人,且终日吃得极饱胀,盯人的眼神懒而且馋。

      五列骑兵,均着北漠服饰,虽样式不一,但大差不差,细心看去,便能知晓,他们祖上审美都是一种,只不过如今强行分了家。

      兵马强壮,勒缰扬蹄顿于莫归谷口那刻,所有人都警惕地停下脚步,马鼻喷吐粗重的呼吸,人眼底赤红明白着欲望。
      山崖两侧一线天下岩燕巢穴一般的洞窟里,灯火觥筹不绝,看起来,莫归还是那个莫归。
      便有人放松警惕,要打马进谷。

      身后有人拉扯。
      那人回头,嗤笑一声:“莫归谷自有规矩,可抢可盗不可杀,再说,大哥就在里头。”

      其他人还是不动,眼神中明白的讥诮。
      大哥么,活着才是,死了,就两说了。

      所以,傻子才冲第一。

      傻子自然是有的,尤其在见了谷中灯火盛大处酷似勿中齐的一人后,马便拔蹄狂奔。
      一人已前行,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太过落后,不然,好处哪里言说。

      当最后一根马尾飞扬着横冲入谷那刻,乌鸦鬣鹰呼啦飞起,像带着桀笑和盛宴开始的欢呼。
      一场屠杀,于是开始。

      没有人仰马嘶,没有声嘶力竭,就连血腥味,也只喧嚣片刻,便被终年萦绕在莫归谷上空的香氲遮盖。
      只早已餍足的乌鸦鬣鹰口腹又得鲜红。

      这自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绝对力量碾压下的屠杀。
      一人敦实壮硕,负手立于谷顶,圆眼微眯将一切瞧得清楚,从开始到结束。

      勿中齐是一个很好的看客,全程,未发一言,即使他身后就有足以拯救手足的强大兵力,只要他一声令下,一切都将改写。
      但,他,没有吭声。
      甚至,令兵退于百丈之外,这一处的喧嚣半点也传不过去。

      他却不是北漠诸族最好的皇子。
      最好的,如今都在下方,喂了鹰。

      他的呼吸一直很稳,直到最后一刻,似乎才有极轻微的一声叹息发出。
      便有人黑衣黑帽围裹全身,躬身上前:“路已经铺平,理由也已造好,进攻,应该无需交待了吧?”

      勿中齐于是回眸,施施然漫步折到来者面前,原先那半眯的眸子渐次打开,逐渐透亮野性权欲。
      他点头,有种乖顺的气质,虽然违和,但因着他敦实壮硕的身子和惯常摸不着看不透的眼底情绪,有种信服。

      然,下一瞬,他的手顿时掐捏在来者脖颈,力量渐次施加,咯咯声里,来人脚下悬空,一点点被提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一个,足以看清对方眼底情绪的高度。

      那里,明白着欲望,清晰着权势。
      他,等很久了……

      尸身抛下正好落在阿四暗卫脚下那刻,北漠新可汗勿中齐率兵横扫莫归谷,踏破两国盟约,开始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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