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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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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红秀很乖,跟在沈疯子身后,任凭他拉扯着自己的手。
如此这般,沈红秀想,其实就算是幼时,他也不曾被这般对待过。
都说幼时记忆能影响一生,沈红秀不以为然,她并不多么稀罕这个年老佝偻的老头如今对她的热络,她只是知道,那块石头进入手中的瞬间,她渐渐稀薄行将消散的身影稳住了。
但,身影稳住了而已。
她还有别的麻烦,她不曾预料过的麻烦。
一开始,是手心的肌肤渐渐感触不到老头手指的粗糙,之后,便是一截顽皮的漏出风帽垂在她眼前的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视野开始下降,后背开始收缩,直到,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和暗淡的颜色。
她才明白,离开了那个世界,她在以极快的速度老去。
是啊,她早已不再年轻,算上日子,她五十有六了。
可,她年轻了太多年,看惯了自己唇红齿白乌发秀眼,一时之间竟然不记得了。
她本想甩开他的手,但,变故就在那一瞬间,当他佝偻着身子拦在一辆处处透着低调华丽的辇车前时,那一种苍老的让她难以接受的变化停止。
并开始慢慢复原。
因此,她立住不动,乖巧懂事,甚至在沈疯子回头那瞬,还会递上一个不明就里的笑容。
也因此,当斐如患拉开轿帘看到她的那瞬,一眼认出。
沈红秀,自然,也一眼认出斐如患。
这个男人,果然便是斐氏,那个让他父亲抛家弃子,并在杀戮前夕二选一时择定的人家,她如何会不记得?
那是沉甸甸的八十六口人命,八十六颗头颅,成了他斐氏立国的第一层垒土。
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该报的仇该算的冤,便都一并算过吧。
然,斐如患于轿中瞧定她一眼后,便将视线落向沈疯子,在沈疯子咧着牙笑得憨厚那刻,伸手合上轿帘。
他不预备在这个地方同二人对上,事后,会有人将二人隐秘送达他想让对方出现的任何地方。
但,显然有人不同意这一稳妥的办法。
最先是沈红秀,毕竟,她可等不起,谁知道下一刻佝偻萎缩的会是身体的什么地方,她不敢冒险。
然而,最先出声留人的却不是她,沈疯子比她还要着急。
或者,是并不知晓,但赤城着吐露了另一隐秘。
“斐相!我见过您的啊!”沈疯子按住为首驱他离开的手,踮着脚,尽量抻直腰身和脖子朝着侍卫之后轿辇内的斐如患看,试图对上视线,“那日林斌林大人出城,您一人护他脱险……”
话没说完,已被人捂了嘴巴拖离队列。
然而,也是这一嗓子,让斐如患破例将二人带回了府,并在回府后第一时间见了二人。
会面的地点,在书房。
门外各隐秘处,都有可靠的暗卫把守。
上一次斐如患如此动静,还是三年前从宫中解除禁锢回到府中那次。
那一次,他枯坐整夜。
如今,他还是坐在那个地方,不过,手中多了支笔,笔下多了幅画。
画中应是一名女子,寥寥数笔,形神兼备,不过,却没有面容和五官,停在当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画下去。
直到,听完了沈疯子和沈红秀的话。
一幅画,也就数笔而就。
他离开,将沈疯子和沈红秀安排在外院。
拿着画,步履匆匆,前往后院。
后院中,阿四看到斐如患身影那刻,心中打鼓般突了一下,他步子虽稳,也虽不失儒雅,但阿四还是一眼瞧出,斐如患很急。
诚然,他很急。
从沈家父女口中,斐如患确定了两件事。
其一,斐游侠出现过,履行着同他定下的约定,拿命护林斌前往河西。
这一点,其实从传回的信息中已窥到一斑,消息中说,林斌此去有高人相护,但高人何等面目是何来历无人知晓。
只知道,高人总在林斌危难之际出手,快准狠解决问题后便倏然消失,再寻不见,仿若从未来过。
连他手下一等一的暗卫也寻不到对方蛛丝马迹,一开始,斐如患不作他想,只道天下间真出了这么一位高人,因缘际会助了林斌的南行。
如今细想,如果,那人真是游侠……
那么,是否意味着,梦中世界的人……能够出现在现实世界!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不再是做梦那么简单。
屠欢那句“偶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现在看来,会不会就是先前他追寻游侠而入的那个梦,那个有玉可儿的梦。
其二,沈红秀坦言,她见过他,并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还有一个女子陪在他身边。
至于那个世界是什么,她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又怎么离开的,沈红秀只是摇头,说全然不知。
自然,下药一事,她也无半点印象。
却伸出手,将来到此处之后的怪异一一告知,言明,离开斐如患,她将不知死于何时何地。
于是,斐如患将二人安排在外院之中。
一路走来,斐如患脚步不停,脑海也不停,但其实,很乱。
有个节点,无论怎么也想不通。
他救游侠在后,林斌出城在前,如果那人真是游侠,他是如何在同他约定之前就去执行这个约定的?
屠欢那句“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就愈发离谱。
虽然通河西水路这种费心费力还不讨好的事情绝对不会是屠欢这种脑子能想得到干得出的事,他和万千的纠缠看似也无破绽。
但,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到斐如患不得不怀疑,现今的一切会不会真是那个梦中安排所得。
这样一想,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再无疑问……
如果,排除掉唯一问题的话,便是如此。
而那个唯一问题,依旧还是时间。
为何他刚刚出梦,在屠欢那厮口中却成了“很久以前”?
有什么是不对的?
这种感觉,斐如患有过!
在救治怀瑾等优昙葵斗并尝试醒过来那次,他曾经短暂意识到,时间的流速不同。
甚至!
或许……斐如患越走越快,眼底越来越亮,不止是流速!
当苏晚晚打开门那刻,她看到的就是斐如患亮晶晶的眼。
他整个人明明瘦了一圈,额上短行一截之后也带点虚汗,可见身子并不大好,但一双眼,洞见真理一般明净。
一眼就能看透人的眼底直达内心。
苏晚晚微愣,不当因为这双颇为意外的眼,同时因为,斐如患的身上带着某种独属于妖物的气息。
如果她没记错,那是心头血。
属于诞的,心头血。
画像递上,苏晚晚只瞧了一眼便抬头:“你,遇到她了?”
“嗯,”斐如患点头,“她是谁?”
苏晚晚便提笔,深吸一口气,落下娟秀的三个字:玉可儿。
“她的故事很长,我同你慢慢讲,不过,”搁笔那刻,苏晚晚抬头,目光殷切,“你先告诉我,你身上的东西哪里来的?”
斐如患瞬间茫然之后,从对方的目光里锁定了衣袖夹层中的那物事。
那是一根银针,中空,内里吸纳了少许翠蓝小瓶中的古怪液体。
他看苏晚晚小心嗅闻了其中液体后,神色几多变化,最终安宁,才问道:“这是什么?”
苏晚晚松了一口气,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他先前说了什么,只是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一次,轮到斐如患不说话。
他定定看住苏晚晚,这位苏氏长女,据传泼辣狠厉,娇宠跋扈,未出闺阁已恶名远播,但就现在看来,并不是。
结合阿四盯梢结果,斐如患确定,若先前传言不虚,那么,面前这苏晚晚便极有可能不是原来那位。
那么,这位哪里来的,原来那位又去了哪里?
苏晚晚,沈红秀……相似却又不同。
沈红秀说离开他容颜会苍老,生命会流逝,但苏晚晚显然不会,不当她不会,诞也不会。
可……诞却没有身子,只徒留一把内心的执着。
加之神出鬼没的游侠,斐如患觉得,他似乎能从这些人的身上发现一些规律,答案也已经近在眼前,但他还是抓不住关键。
他只仍是记得,苏晚晚初嫁那日同他说过:她来同他讲个故事,同时,请他找个人。
“这是你要找的人?”斐如患问。
“嗯,”苏晚晚点头,“我知道他在这里,但不知道他具体在什么地方。”
“这里?”斐如患低眉,遮住眸色中的晦暗:“你怎么知道的?又怎么知道他会同我有所关联,为此不惜嫁我为妻?”
毕竟,在此之前,斐如患也只知道斐如蔺身边有个画颜怪人,却并不知道他的具体存在。
甚至,一次也没有见过。
苏晚晚沉默,不是不说,看得出来,是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大人,”最后,沉默中,还是苏晚晚先开了口,“如果有人突然带着另一段记忆和人生醒了过来,这个人,你觉得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人?”
斐如患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夺舍。
书上是有这样的故事,不过,也只是故事而已。
“或者说,”然而,不等他回答,苏晚晚已经继续,将他的思绪带到更远的地方,“到底记忆中的世界是真的,还是醒过来的世界是真的?”
“到底,”苏晚晚低声,“有没有什么是真的?”
“所以,你要找到他,是想要确认原来的世界是真的?”斐如患道,“或者说,正是因为你确定原来的世界是真的,所以才要到这个世界来找他。”
苏晚晚抬眉,浅笑:“这些都不重要,我从不在乎真假,我有过喜欢的东西,也有想要得到的感情,说这个,只是想大人能够更容易接受。”
“更容易接受……”苏晚晚指尖拈起玉可儿画像,“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