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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秀儿 闻风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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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斌的家人,连同襁褓中的四个月婴儿一起,共计一十五口,于午市被枭兽。
首级高悬,乌鸦盘绕。
七日后,林斌,于河西,反。
隔日,河西闭门、封闭水陆,拥尽数秋粮不缴,自绝于斐氏朝廷,坐地为王。
天下,说乱就乱了起来。
早就觊觎河西富庶的南蛮第一时间派兵围困,万千前往讨伐,被困于千坞水寨,同屠欢纠缠不开,无法前行。
北方,靼木族率骑兵南下求见斐如蔺,说是北方年时歉收,借粮。
骑兵直驱入了朝堂,扬起的马蹄溅起两朝混合的泥土,蹦溅于斐如患几案之上。
北方何曾种粮?又何曾以粮为主食?歉收一说无稽之谈。
于是,双方不欢而散,屯兵开战。
一时间,南来的北往的,嗅到战乱气息的流民开始聚集至盛京。
天气开始变热,沈疯子摘掉围裹身子的破毯,开始日日夜夜不绝地蹲在城门口看来往的流民。
他全身上下只着破旧裋褐长裤,这儿一块补丁,那儿一处窟窿,愈发将他嶙峋的骨架衬得分明。
但,意外的并不十分脏污。
以至于,人们一时看出,他其实已经很老。
大家于是一起疑惑,沈疯子到底在盛京呆了多久。
为何所有人记忆的开始,就已经有了这么一号人物。
据说,沈疯子曾经也富甲一方,可上达天子,说上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也乐善好施,天下不少他救济的百姓,资助的学子。
可,后来,大家就只知道他是疯子,住在破庙,日日喜欢到城门口守着。
想起当今天子斐如蔺,有好事者便感慨,果然天不长眼,好人受厄、坏人当权。
“是报应啊……”今日的风和善,沈疯子不知怎么的,坐在城门口的阴凉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旁边有人没听清,问了一声:“什么?”
“是报应啊!”沈疯子突地激动起来,挥舞着拳头锤地,“是报应!……”
事实便是这样,若非他当年一厢情愿引了斐氏覆了前朝,他便不会妻离子散,沦落至此。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城门开那刻,他混在斐氏队列中,远远看见自家所有亲眷的头颅高挂城内。
那刻,他不曾后悔。
事后,也不曾。
前朝暴虐,本该如此。
直到,他没在头颅中找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方才及笄的小女儿。
那刻,他发疯一般搜遍了整个盛京。
人,就真的疯了。
后来,斐氏入主,成了新的天子。
后来,新的天子忽然更换,暴虐更甚前朝。
沈疯子却已经不再关心,只终日坐在城门口,等。
因为,他听人说,如果离去的人还在,终有一日,会回到离开的地方。
因为,他听人说,他的女儿,在混乱那刻,进入了那支队伍。
那支,斐氏带来的天兵,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他问过斐氏队伍来历,也说明女儿去向。
但,斐氏应允,却无下文。
他就只能等。
如今,沈疯子其实已经很老很老了,在这里,也已经等了数十年。
自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幺女的长相。
只记得,他走时及笄,回时,该当桃李。
他终日等在此处,见过无数这一年华的女子,却无一人是她。
他其实也疑心,当红秀出现的时候,他是否能一眼认出。
然而,事实就是那样,当红秀,他的幺女,随着流民出现在城门口那刻,即使她兜头罩着不合时宜和季节的风帽斗篷。
但他,还是一眼认出。
红袖,当然,当她抬头看到熟悉城门那刻,她就应该叫作红秀。
她甫一出现那刻,就在人流之中,仰头就是盛朝城门。
一如数十年前她离开那刻……一般。
连城门楼子上挂着的人头都差不多,不过少了许多,腐坏得也太过了许多。
并认不出那属于谁。
不同她离开那日,头颅上仍自滴落鲜红,引得盘旋的乌鸦嘎呀乱叫,抢着去接。
那是她许多年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人流慌乱,都忙着进城,因此,并无人知晓身旁突然多出了一个衣着不合时宜的女子。
更不知道女子瞧着城门那刻想了许多。
但,有一人例外。
她眼前突然扑来跌跌撞撞,老泪纵横的沈疯子。
“秀儿,”他叫,苍老的声音混合着呜咽,任谁听了,都要掬点心酸赔几滴泪,“你终于回来了……爹爹等你……好苦……”
红秀瞧眼前那人,佝偻苍老,满脸皱纹。
她于是想,自己果然已经离开了很多很多年。
双手被苍老的手紧紧攥住,那是双只剩一层皮包裹着的手,比一张脸老上许多。
他还在絮叨着思念……她也还在想,具体是多少年呢?
眉微微皱起,目光落向对方眼底深处。
于是,她终于想起。
对了,是三十六年,三十六年整。
那日,他归来,她离开,也是在这城门口,他们匆匆,隔着人山人海,瞧见对方一眼。
如今,她未曾老去,而他,行将就木。
真是……活该啊!
于是,她笑起,很好看:“老人家,您先起来,您,认识我?”
那一刻,沈疯子顿住。
他果真直起腰身,但因为太老,直起的幅度十分有限,而后,果然认真细致去瞧她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近距离瞧她那瞬,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不耐和轻蔑。
但,那确实只是一闪而过,快到沈疯子只疑心是自己看错。
而后,他确认,那是他的幺女,沈红秀。
他绝对,不会认错。
虽然他离开时她刚满15岁,回来时已年近20。
尤其……
当他抓着对方的手,而对方的手隐在宽大风袍之中,渐渐消散那刻。
他更加确定。
沈疯子注意到沈红秀身体变化那刻,沈红秀也注意到了。
她的眉头,很真诚地蹙起。
带些意外,像是第一次,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然而,不等她眉头展开,沈疯子已经隔着袍袖拉起她的手。
手劲儿竟然出奇地大,不等她反应已经拉了她来到僻静处。
“秀儿!”沈疯子残喘,面部褶皱中透出一股子红光,“你随爹爹去一个地方,爹爹一定救你!”
那样子,甫一看去,竟像是年轻了四五岁,又像,将入膏肓的回光返照。
“还有……”他搔搔头,“对!这个你先拿着!”
说着,不由分说将一物塞进沈红秀手中,再双手将她五指合拢包裹住,不许她看。
隔着手心,沈红秀触到冷而凉的一物,像石头,带尖角,随即,意识到那是什么那刻,她攥紧手心,眸色变沉……
斐如患便是这个时候醒来。
醒来的不是时候,却也正是时候。
他睁开眼,有些不适应地伸手拦住眼前的光。
而后,眼前的光亮就被人遮住。
“哥哥好会偷懒,睡得大安,”斐如蔺的声音不咸不淡,不冷不热,正好立在光亮那处,挡住暖意,“不像苦命的弟弟我,已经许久未得安睡。”
声音落那刻,随即有人上前,将近来发生的事捡了紧要的同斐如患说。
说到林斌家一十五口已被枭首那刻,斐如患坐起,脸色微变。
说到河西乱起,水路闭锁,南蛮围困河西那刻,斐如患抓紧被面的手微顿。
待说到朝堂之上剑拔弩张,北方靼木族屯兵北境,虎视眈眈那刻,斐如患终于从床上彻底起来。
起得猛了些,眼前就是一阵黑晕。
斐如患低头,见银针扎于身体各处,嘴巴里微微犯苦,透着回甘,是续命的千年人参。
他扶额,闭目,而后无力坐在床沿同斐如蔺说了一句话:“你不该杀林斌家人。”
“哦?”斐如蔺显然好奇,“这么说,是做弟弟的错了?”
又说:“斐相哥哥好生逍遥,一觉睡过月余,诸事不管,如今,醒来便只挑弟弟的错,弟弟难不成合该为你善后,合该惯着你连个敬称都不用了?”
这些字,一个比一个冷。
到了最后,落入心底便仿若饮了一杯苦酒。
领旨着手全盘处理后,斐如患还是回府。
他的身子十分莫名地虚弱,他自己瞧了,没瞧出古怪。
只道是睡得久了。
沿路,已招了眼线,将所有消息汇总。
最后,果然便是斐如蔺所说那般,大盛朝已外忧内患,四面楚歌。
最后,方准备安排屠欢和万千相互纠缠成死局,以堵死水路守住南线的时候,得知二人已经短兵相接,纠缠许久了。
屠欢暗线传来的加密信息洋洋洒洒废话连篇,斐如患耐着性子看完,得出两个关键:
一,他看万千早不爽了。
二,万千想过去,没门!
至于他的原话,那就非常有意思了,他说:“你说巧不巧,今年水寨鱼多,我日日吃鱼,吃得见鱼都要吐那会子,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通河西的水路爷早就拿下。现在,姓万的要过去,你也知道我看他早不顺眼,所以,我要揍他,你别拦,揍不到的一天,我不让他过去!”
而万千明面上的奏疏是这么回禀的:“千坞水寨地形复杂,山匪狡猾,不除恐腹背受敌,故,滞留剿匪为上。”
暗地里给斐如患的密信,内里只一个标:狸尾。
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看得出来压了火气,按了性子。
斐如患便了然,二人在未等到他进一步的安排之前,找了个由头拖上了。
那就先让他们拖着,林斌闭城的事,他觉得有蹊跷,需要再进一步打探。
现在头疼的是北方,靼木族骁勇善战,新上任的可汗又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本来宜哄不宜激,但斐如蔺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朝堂那日必定闹到险无转圜,因此,北境一战,在所难免。
当然,归根结底,斐如蔺说得不错,他这一觉睡得不是时候,很多该由他斡旋的事情为斐如蔺代劳,自然要出些纰漏。
好在,他多年苦心,也倒还没到不可回还的地步。
思绪盘算出很远,路程却未走出太多。
此时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斐如患将自己昏睡这一月里发生的事情全盘接收。
心下有了计较,身子又有些乏,他靠坐软塌里以手拖腮闭眼养神那刻,不大明白自己这次为何昏睡许久。
他的手触到夹层中那日从诞手里换来的药水,忽又想起梦中种种,待忆起那句看光的话时,他的唇角无意识勾起,脑海里浮现出玉可儿的脸,清晰。
轿子,也就在那一刻被叫停。
喧嚣种种中,是一个老迈的声音在同前方低声计较。
随即,轿帘外有人呈上一方小玺,闻风侯三个阴篆清晰可辨。
瞧清小玺那瞬,斐如患眸子霎时阴沉,他将五指收拢,攥紧。
随即,掀开轿帘,帘外,席地披风的风貌下,他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