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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书生 温润如玉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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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斐如患是个书生,同游侠游医长着一般无二的脸。
虽是一样的脸,但因为气质净纯,便端得分明。
足担得起温润如玉君子端方八个字,平日里只是读书、听雨、悟禅,连玉可儿逗他,也不大逗得出情绪来。
每次,他总是朝着她的方向笑笑,露出嘴角和眼尾好看的幅度,很小,很细,透着一个不应该不合理但确实存在的情绪:包容。
山间居了数日,玉可儿发现几件事:
书生在的地方总是落雨,书生看的书一页页只是白字,甚至连眼睛,书生都是瞎的……
但这样的书生却说,他认识玉可儿。
然后,便指着一本白字的书同玉可儿道:“书里说,三月三日,洛河花开,仙子溯游。”
数日前,可不就是三月三。
山里四处都是洛河花的香味,沿溪更是清冽,随手一掬,一捧水里半捧都是落花。
他手中的竹竿便是那刻险些掉落水中。
山行竹竿本是必须,他伸手去拉,谁知从水中拉出一个女子。
这,不就是仙子?
属于他的仙子。
可,纸是白的,字是白的,一本本的书自然就是无字。
但,书生皙长的指尖抵在书页上时,温润的气息随着微侧的脸便有几分不轻不重落在玉可儿的鼻息之中,加之满脸的笃定和专谨,便会让人觉得,那上面必定是有这样的一句话,也必定是有包含这样一句话的一个故事。
“书上无字。”玉可儿却总是讨人嫌,故意含笑戳穿,即便对方夸她是仙子,她也不受这虚敬。
作为一介书生有些过于棱角分明的脸上就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欣喜:“我知道……只是……”
他笑着说,声音很缓:“总有人不知道,我便指给他们,盼着他们也能明白。姑娘,你是第一个不瞎的,看得出来。”
“怎么?这很难看出来吗?”玉可儿觉出新奇,这半山的小居里除了偷东西的野狐狸和浑身长刺的小刺猬是一群群的,还从未来过别人,“你身边很多瞎的么?”
书生很书生气地笑笑,不再言语。
然而,就是这么个三天蹦不出个屁的人,玉可儿却难得的觉出了趣味。
并且欺着人家的瞎,日日跟在人家身后,瞧他做着平常的事,半点不觉得乏味。
山间岁月悠,不知不觉,玉可儿住了很久。
平日里除了看书生,倒也没别的什么乐趣。
这日,又看书生捧了白字的书,玉可儿突然起了促狭:“你不妨瞧瞧,你这满山满谷的书海里,可还有别的讲到我的故事,或者……我同你的故事……”
书生便果然迂腐,从那日起,扎入书房,不再出来。
玉可儿好奇,一个瞎子到底要怎么读书,又怎么找书,就跟在他的身后,也挤进了那高耸的书斋里。
书斋别有洞天,看起来比露出来的来得高大幽深。
外看像座门楼,内里仰头一瞧,却像个塔,四周通着梯子,一节一节可以推动,也足以够到所有的书本。
只塔的上部全被高摞的书本遮住,看起来,就是幽深。
而且合上门后,十分安静。
连数日来萦绕不绝的雨声叮咚也不分明。
不多久,幽深中就飘出丝缕的线,金的,像晨起有光透过古老的阁楼,在纷扬了万年的尘灰间切割出道道纹路。
玉可儿伸手捞了一根,入手那刻穿了过去,那确实是某种光,并不真实存在。
但,当她看到光的来处时,依旧睁圆了眼。
那些光,来自书生。
幽深的书斋里,他坐在暗处书桌,沉思,全身便有无数的光散出。
光本无实体,除了有限照亮幽暗的书斋搅弄起几点尘灰没有半点用处,但随着光落在书上,光便长了细小的足,细小的手,他们钻进书里,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
而后,再一点点回到书生的身上。
玉可儿几乎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无数的光如同无数的脚爪在蔓延,安静的空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些细脚伶仃的东西在爬。
那一刻,书生像个妖,栖居在暗处,虽瞎着眼,却借由书本知道天地万事。
她没有出声,直到一抹光再次落在她的身上。
而后,是两抹三抹,进而就是更多。
它们像遇到了比书有趣的东西,温润手掌一般从玉可儿头顶,顺着额头、眼睛、面颊,一路抚了下去。
那瞬,书生宛如入定。
光抚在身上,玉可儿竟听见轻微的弦声争鸣,如同绣花线穿过上好的绸缎,来回穿插中纠葛出炫目的锦画。
那一刻,玉可儿索性也闭上了眼。
而后,她感觉到了风,感觉到了暖,感觉到了如同星子照亮前路的踏实。
许久之后,是书生先开了口:“书上有姑娘的故事,也有姑娘同我的故事,不过……”
书生依旧还是笑的,很淡,但淡得恰到好处,如同三月的梨花盛开,内里不惹眼的一朵:“故事刚刚开始,姑娘可想要听?”
玉可儿哪里会拒绝,看他身上的光都收了回去,便屏了呼吸欺身压近,凑了脸上去瞧书生眼底的光景。
那虽是瞎的,却总让人心生好奇,像同她有点什么关系似的。
干燥的书香里,书生将书本上存在过不知道多久、没头没尾的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伟大的智慧明王有两只眼。
一只能够看到未来,一只能够看到远方。
但未来很长,远方很远。
那里面既没有智慧明王的故事,也没有他的传说,甚至,没有他的国度。
智慧明王这么伟大,他不理解未来和远方为什么没有他的传说。
于是,他便每日每夜都在看,期望从中看出一个解答。
然后,因为他的一双眼都盯着未来和远方,他的国度爆发了战乱。
战乱起那刻,智慧明王的女儿杀了儿子,而后又杀了他的妻子。
妻子死去那刻,智慧明王终于低下了头。
可,他什么都能瞧见,却偏偏无法看见当下。
妻子同他说话,但已无声。
四周很乱,战火纷飞。
最后一刻,智慧明王跪下双膝,将耳凑近妻子唇边。
他听见了那句话。
而后,生生抠出双眼,将双眼抛弃。
当双眼离开智慧明王眼眶那刻,天地终于安静……
书生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游刃有余又藏锋纳芒的稳和缓。
却,停在了此处。
“完了?”玉可儿问。
“嗯。”书生轻声回答。
“所以,”玉可儿举起了手,在发现书生看不见之后,又补了这句话,“两个问题:眼睛哪里来的,如果之前就看不见眼下,如何成就的伟大?后来呢?眼睛又去了哪里?他的女儿呢?他呢?”
“姑娘,”书生就笑了,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我说过了,故事才刚刚开始。”
“可,”玉可儿便又凑近了些,开始细数书生薄薄眼皮上的睫毛根数,“我怎么觉得已经结束?”
“所以……”书生便任随她那般近距离看着,“我们应该从结束的故事里吸取教训。”
“教训我不稀奇,我关心的是,”玉可儿勾起了唇,声音愈发地轻,“你说书上有我的故事,也有关乎我和你的故事……那么,故事是什么?”
“是……”书生仰起了脸,他的唇,正好凑上了居高临下,半弯折身子低头瞧他的玉可儿,“放眼现在,珍惜当下……”
他的唇凑上来的时候,玉可儿没有退让……
二人的距离于是很近,近到呼吸纠葛,近到随便发生一点什么都不意外。
他是瞎子,更能感受到她的心。
而玉可儿,也并不介意这份心意被他感知。
那一夜,雨声依旧缠绵。
最先拉开距离离开的,依然是玉可儿。
那时她想的什么无人知晓,那之后很久,她想的却是:看似是她钓的鱼,最后却成她咬了别人的钩。
这是如何发生的,又怎么一点点发生的,玉可儿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隔日,她照旧去寻书生。
可,书生却死了。
死在书斋里。
没有外人来过的痕迹,也没有自杀,看起来,一切正常,书生只像睡着了一样,挂着一如既往的笑。
而书生,虽然看上去总是文弱,还瞎着眼。
但,玉可儿确定,他没有大病。
玉可儿疑惑,直到,看到书生在书桌上留下的字。
字很好看,颜书小体,秀媚多姿,同他眼角唇边的笑意一般让人惊叹。
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直白:“朝生暮死,尽欢无憾。”
他,便这样平静地过完了一生。
在这一处的这个世界里。
那一刻,玉可儿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点荒芜,荒芜生长,进而就是难以填补的落寞和惆怅。
她有一丝后悔,后悔昨日错付的时光或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进而,便是一种毫无来由的情绪,带点气愤、带点怨恨,却又什么都不是,只心中隐隐不快,亟需一个口子宣泄。
情绪起那刻,玉可儿将笺纸捏成一团,沉眸:“既然结束开始都这般毫无缘由,那么,我会选择玩下去的!”
她这句话不知是同谁说的。
但那刻,她的话音落,书斋中凭的起了一阵风。
风里,书生的身影开始消散,而后,散入所有书页之中。
那刻,所有的书本上有了字迹。
书写着千千万万个不同的故事。
玉可儿知道,那其中一定有一本,写了这样的开头:三月三日,洛河花开,仙子溯游……
“系统,”玉可儿叫道,声音难得的理智而且严肃,“给我把这里所有东西都带回去,一草一木都不要漏。”
系统没有回答。
近来,系统掉线的频率大大增加,因此,玉可儿并不确定它有没有听见。
然而,还不等她确定系统的反应,眼前,她的手依然举着。
面前小斐脸上的那抹油光也依然就在指下,她顿了一下,一滴水叮咚,手指便继续指了下去:“你这儿,擦一下。”
小斐一懵,随即笑着擦去:“谢谢姐姐。”
声音很甜,并不知道刚刚玉可儿已经渡过了多么平静的一段岁月。
那日,玉可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同小斐静坐,而是,在小斐睡下之后,走入了小斐居住石屋中的那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