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82、结婚证明

　　那日的庭审后来是怎么结束的，我也没什么印象。
　　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无法自拔。
　　那一长串专业的术语，我听不懂。我只是单纯的知道，我真的不正常。
　　我心里渐渐有了个想法……
　　我似乎，应该结束这段关系。
　　无论是稷晏清的绝情，还是因为我的病，情理上，法理上该有个了断了。
　　那日结束之后没有多久，稷晏清便来瞧我了。
　　我不是很想见他，可是这次，我也有话要跟他说。
　　管理员来的时候，以为我肯定又会拒绝。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说道，
　　“我去。”
　　她反倒是意外。
　　我走到她身边，请她带路，她瞧着我淡漠的模样，说道，
　　“既然是夫妻，本为一体。有什么话，有什么坎是不能过得呢？”
　　我知道她想劝我，却又觉得，她是稷晏清派来的说客。
　　我心里本犹豫着，却因为她这些话，坚定了些。
　　我到的时候，看到只有稷晏清一个人。
　　他猛然见到我，竟然有些许的不知所措。
　　今日人很少，还是下午，大家或许都不得闲，整个接待室里就我们两个人。
　　这是这些年来，我们两个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朴素了许多，一身普通的工装，跟以前的温润公子相比，真的大不一样。
　　的确不如当年那般清隽，却又有一种岁月沉淀之后的沉稳内敛。
　　不只腹有诗书气，还有行万里路，看惯风雨，登高望远的气节。
　　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觉得，他确实是成熟了，更有魅力了。
　　我看到了爬上他眼尾的，岁月的痕迹。
　　心里涌起一股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我与他，都不一样了。
　　他依旧带着那副金丝边框眼镜，竟是些许紧张的笑了一下。
　　他手里拎着不少东西，清了清喉咙，走上前来。
　　我垂目沉下了心，才淡然冷漠的瞧了去，走上前。
　　“荷华……”
　　他不敢太逾越，可能是怕激起我心中的反感。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请问，你找我什么事？”
　　我的态度冷漠疏离，他却不恼，拎起手里的包裹，说道，
　　“我给你带了些衣服，还有几本书。”
　　他把包裹放到桌子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几本书，
　　“里面生活规律，但难免单调。这些书都是我读过的，觉得还不错的。你有兴趣可以翻一番。”
　　我垂目瞥了一眼，确实都不是新的书，是被他翻阅过的。
　　最上面的一本，题目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想到了之前他和沈碧君就是通过那些俄语书联系，便让我心生反感。
　　我冷道，
　　“多谢好意，这些不需要。”
　　他或许预料到我会如此说，可当我真的这么说了，他依旧淡淡的失落。
　　他说道，
　　“没关系，你想不想看你自己决定就好。这些书你收着，不想看……扔了也行。”
　　我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嘲讽，
　　“稷晏清，你至于吗？如今你是胜利者，我是囚犯。你有必要这么卑微吗？”
　　他望着我，神色落寞，却并不生气。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
　　“或许你觉得卑微，可我不这样认为。你是我的妻子，照顾你是我的义务。”
　　“如今已经是这样了，我能做的也有限。就等你出狱之后，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我尽然有了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说道，
　　“稷晏清，我再说一遍。你如今是新政府的高官，是做出过大贡献的人。”
　　“我呢？我是反动派，是战犯，是阶下囚。”
　　“天上地下，我们怎么在一起？怎么一起过日子？”
　　“你跟我在一起，我只可能成为你的拖累，你的包袱而已。”
　　他望着我，无奈又心痛。
　　我自嘲的冷笑，继续道，
　　“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是你的包袱。现在是个好机会。你最理智最聪明的做法，是跟我离婚，重新组建家庭，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
　　他沉默了，眼底却是不甘和坚定。
　　他没有说话，而是低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纸。
　　他拉住了我的手，我想挣脱却挣脱不开。
　　他拉着我坐了下来，抓住我的肩膀，让我正视他。
　　“荷华，我或许没有什么优点。但有一件事，我比绝大部分的人都坚定。”
　　“我认准的事情，绝不回头。”
　　“或许你不相信，可是你是我认定的妻子。从我小的时候，我就认定了你。”
　　“这辈子，我就认定了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信仰，一件就是你。”
　　“我最愧疚的事情，就是当初没和你坦白，而擅自做主把你送回了老家。”
　　“那个时候，我不成熟。我还没有深刻体悟到，对于女性的尊重，不是私心替她做主，而是平等的与她沟通，让她自己做决定。”
　　“我以为，我们有孩子，你深爱着我，我也深爱着你。就算是一时的分隔，我也不会失去你。”
　　“可是……一场大水，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让我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在冀北的时候，再苦再难，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只是午夜梦回，想到你跟瀛洲，我便再也无法入眠。”
　　“所以，我不可能放弃你。只要我在，我就要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你在服刑，我就等你。你生了病，我就陪你治疗，照顾你。”
　　“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受的苦，不是这一时半刻就能消解的。如今大势已定，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
　　“就算你不愿意，或者打不定主意，都没有关系。我不会放着你不管，也不会停止寻找瀛洲。他是我们两个的希望，对不对？”
　　他的声音温柔，透着柔情。
　　我好似被蛊惑，竟然安静的听着。
　　瀛洲……
　　我与他之间的纽带，就只剩瀛洲了。
　　可是瀛洲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是难掩的伤怀，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还有机会。
　　我沉默着，他小心的说道，
　　“这是一张证明书。”
　　我抬起头，看向那张纸，他说，
　　“我们的结婚证，是反动政府发的。如今新政府建立，我想把我们的结婚证公证一下，要不然档案上没有结婚证明，许多事情也不好办。”
　　“我已经在上面签了字。你签好字，我就去帮我们重新办一张结婚证。”
　　我看着你上面写的，“结婚证明文件”，心头涌起伤痛。
　　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张结婚证，我们两个就又被绑在一起了……
　　我本已经打定了主意，可这个时候，却被他一番话说动了。
　　我竟然犹豫了……
　　他见我沉默，举棋不定，说道，
　　“没事，拿不定主意的话，你就先收着。好好想想，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就是。”
　　“……”
　　我低头瞧着那文件，说不出话。半晌，才张口道，
　　“稷晏清……那要是我不同意呢？”
　　他抿嘴，却不气馁，
　　“没事，不同意也没关系。该做的我也会做。如果哪一日你想通了，还想办，我们再去办便是。”
　　他像个冥顽不灵的石头，无论我是泼油还是撒雪，他都无动于衷。
　　我无奈的笑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或许他真的对不起我，可如果他在法庭上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又有什么能苛责他呢？
　　确实如他所说，除了那场大水，他一直都在尽力护着我。
　　即使以为我不在了，也不愿意另娶。
　　我还能挑剔什么？
　　我唯一能挑剔的，就是他说的是假话，都是骗人的，他对我没有真心。
　　“荷华……”
　　我不说话，稷晏清拉住了我的手，
　　“我接到命令，过一段时间要去北京。你就在这里好好改造。这些事情也不着急做决定，你没事了就想想。如果有事找我，就找管理员，他们都有家属的联系方式。”
　　我挣扎着收回了手，他不生气。
　　他有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