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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庭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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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庭审了多久,书记官开始传唤证人。
张卯上堂,详细阐述了当时我如何发现他,如何对他用刑。
前因后果,巨细靡遗。
我才知道,他是故意供出稷晏清的。
一切是个完美的局。
如此,当稷晏清翻案的时候,张卯翻供,一切才显得顺理成章,他才更清白……
揣摩人心的功夫,真是厉害。
我垂目听着,连瞧都不瞧一眼张卯。
张卯离开,书记官传唤覃文月。
覃文月上堂,阐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
她们如何传递消息,我如何查到张卯,如何刑讯逼供,后如何被捕……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讲。
她离去之前,对法官说道,
“林紫笙为人,并不刻薄寡恩。我见她对桥松的爱护,足见她心底是为善的。之所以会做这些,可能是因为立场不同,也可能是因为多年困苦导致。希望法庭能考虑这些,从轻发落。”
我听着,没有看她。
我心里认为她这是伪善,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对他们的恨意却淡了些许。
或许也不是淡了,只是恨意没有再增加罢了。
我有些出神,听到书记官说道,
“传证人稷晏清。”
我微微簇起了眉头,忍不住抬眸瞥了一眼。
稷晏清从后面出来,被带入了证人席。
两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依旧清瘦,黑了些。如今与覃文月一样穿着军装,显得笔挺又英俊。
我从未见过他穿军装的样子,像个儒将。
清隽,却不觉得柔弱。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眸子深邃了许多,安稳又踏实。
他看向了我,温柔缱绻。
那一瞬间,我好似看到了当初的那个他。
清澈见底,对我的爱恋毫不掩饰。年岁渐长,可那眸子依旧是沁人心脾。
这么多年,他终于不用掩藏了。
一眼万年。
当初就是这一眼,害我彻底沦陷,一步一步遁入了今日结局。
我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再念了。
当年的十字路口,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如今早已走远,就算是回头,都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了……
我垂下了眼睑,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了,是生是死,今生来世,也就这样了。
“证人姓名。”
“稷晏清。”
“工作。”
“军部政委。”
“与被告人的关系。”
“……”
稷晏清深吸了口气,说道,
“我与被告人是夫妻。”
旁观席似乎有人议论,身旁的林立则是意外的瞪大了眼睛,朝我看了过来。
我低着头,毫无反应。
我知道稷晏清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不想,也不愿意与他对视。
我垂目,努力的装作无动于衷。
法官道,
“请证人先行陈述。”
稷晏清沉默了片刻,深吸了口气,微微蹙眉,好似在回忆。
片刻,他的声音响起,悠悠然的,充满了磁性,让人心里安静。
他不紧不慢,徐徐道来,像是在讲一个甜蜜又伤感的故事。
“林紫笙……不,她的原名叫苏荷,河南开封人,与我是老乡。苏家与我家是邻里,小的时候我与她便相识,一同长大。苏荷少年时曾在稷家生活过几年。我随父亲离开之前,与苏家定下了亲事。”
“大学最后一年,我回开封,迎娶苏荷过门。之后,苏荷便随我来了南京。”
稷晏清眸色微变,声音沉了些,说道,
“我是……在沈碧君的引导下加入的革命党……那是在1936年。当时,我与沈组长接到上级命令,要我就地潜伏。当时形势严峻,反动政府与伪满洲内外勾结,我们孤立无援,苏荷那时已经怀孕。为了让自己无后顾之忧,我将苏荷和孩子送回了娘家。”
“后来日本入关,我接到命令前去冀北敌后抗战。反动政府扒开花园口,豫东八十万百姓葬身水患。组织关心我,在那种情况下依旧派了同僚去开封寻找苏荷和我们的儿子。可是却不见他们的身影。”
稷晏清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随着他的讲述,回想起那如梦魇一般的岁月。
心如刀绞。
“直到……在武汉,汪伪的反动派处决我们的同僚,才发现了荷华的尸身……那是汉奸梁素鸿的计谋。但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在了。”
稷晏清的声音平静,可那微微的颤抖,却透露出了他心里的波澜。
不知道他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也是难过的吧……
可能,还多了一丝后悔……
他说的有些艰难,闭着眼睛缓了缓,才继续道,
“直到1944年,我奉命潜伏反动政府,才在军统密报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和照片。”
“再后来,反动政府还都南京。她升任统计局保密处的处长,是我们完成任务的主要阻碍。她知道我与覃文月的身份,是我们的最大威胁。她发现了张卯的身份,让我们很被动。后来经过与沈组长的商议,我们决定以牺牲沈组长为代价,将她以嫌犯名义下狱,并且同时洗脱我的嫌疑,从而使得我们的任务能顺利进行。”
稷晏清显然用了力气,才使得自己能完整而理性的把这些讲出来。
我低着头,心里不是滋味。
竟然,是沈碧君自己要求如此的……
我实在是理解不了,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啊……
不过,他们果然好计谋。
帮稷晏清摆脱了困局,又困住了我,把我说的所有的真话,都变成了故意栽赃稷晏清的假话……
我当时便就觉得,当稷晏清的敌人,是无比可怕的。
果然如此……
林立瞪着稷晏清,又看着我。
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懊悔。
那不是鱼肉百姓的懊悔,而是为当初没有相信我而懊悔。
恶心……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她下狱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
稷晏清说完,推了一把眼镜。
隐隐地,带着一丝的爱怜。
可他风姿迢迢,高洁傲岸。
那股沉静淡然,似乎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真诚。
他说完,法庭上沉默了片刻,律师回过神,才开始发问。
“稷政委,请问,您可否知道林紫笙,也就是苏荷在反动政府期间所经手的案子,以及侦办的人?”
稷晏清回答,
“我在军统密报上看到的是,苏荷在汪伪潜伏期间,与同组成员李尔雅,一同处决了关东军情报部特务竹田千理恵。与苏哲一同处决了日本关东都督府陆军部中将竹田北斋,以及汉奸梁素鸿。”
“那在日本投降后,内战期间呢?”
律师问。
稷晏清很平静,说道,
“她抓捕了张卯,以及联络处的周叔。我们在无线电处的同志牺牲了。”
“刚才张卯出庭供述,苏荷对他实施了酷刑。”
稷晏清微微抿嘴,说道,
“是。”
“你亲眼所见?”
他摇摇头,
“我没有看到她上刑,是后来张卯翻供之时我才见到他。”
“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还有一个人死在她的手上。”
律师低头看了一眼资料,问道,
“你知道吗?”
稷晏清抬眸看向律师,面色无波,双眸深邃。
片刻,他说道,
“我知道。”
“是谁?”
“……是梁素鸿的妹妹,梁素音。”
稷晏清说。
“苏荷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要杀梁素音,她是怎么杀的梁素音?”
律师问。
稷晏清闭上了眼睛,他缓了一会儿,说道,
“苏荷说,梁素音曾配合竹田千理恵调查她,因此导致之后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她认为梁素音有通敌叛国的嫌疑,因此处决了梁素音。”
律师说道,
“根据苏荷自己的日记所示,她认为梁素音倾慕于你,因此心生恨意,公报私仇,对梁素音施以酷刑,并最后射杀。”
稷晏清蹙眉,没有说话。
律师又说,
“据说您在冀北期间,得知苏荷被处决之后,伤心抱病许久。后来组织多次给你介绍对象,你皆不同意,甚至之后向上级写信,表达心迹,发誓终生不娶。”
“后来你得知苏荷在上海入狱,动用在汪伪政府的关系,将她保了下来,只圈禁在自己的住处。组织得知之后,对你擅自行动有所惩戒。”
“再后来,你们行动之前,你也向上级报告,希望劝降她。得到上级首肯之后,对她进行过多次的策反无果之后才和沈碧君一同谋划将她监.禁。”
“反动政府进行清缴行动,你借手中职权将她摒除在行动人员之外,为的就是避免她的手上沾染上同僚的鲜血。将她监.禁,也让她无法参与后来反动政府的白.色.恐.怖。”
“这一切,说明了一件事。”
律师走上前,对法官说道,
“说明稷政委对妻子情深不易,多年倾尽全力维护。”
“因此,他的证词,不能采信。”
我听着,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五味杂陈,难受的很。
他发誓终生不娶,如此所作所为,竟被律师说的,好似是在维护我?
这事件的事情,可笑的很,也意外的很。
所有的事情,站在一个角度是一个样子,另一个角度,就是另一个样子。
好似盲人摸象一般……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
我应该高兴,应该惊讶,还是应该怀疑啊……
稷晏清蹙眉,说道,
“苏荷虽然是我的夫人,但我更是党员,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在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我不会撒谎。否则,我根本不配入党,也不配做现在的工作。”
“你如此说,是对我的污蔑。”
他义正辞严,我终于抬眸。
他双目炯炯的望着律师和法官,这是触及到了他的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他是有坚持的,自己多年坚守的信仰被如此’污蔑’,难怪他会义愤填膺。
我垂下了眼睑,冷笑。
也是,我又在妄想什么呀。
律师被稷晏清的模样顶了回去,他顿了顿,说道,
“我的话问完了。”
稷晏清站了起来,临走前转过头又瞧了我一眼。
我深吸了口气,最终昂起了头。
我冷漠的眸子睥睨过去,不带一丝情谊。
稷晏清望着我,眼神里的悲戚溢了出来。
那一眼,隔着千山万水。他的苦,映在眼里。我的傲和恨,也映在眼里。
可,我是装的。
无论我多么的偏激,对着他,我就是如此的窝囊。
我心里的痛,只能拼命的压着。
我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
他转过身的片刻,我好似看到了他眼里缠着心疼的欣慰。
他好似微微的笑了一下……
那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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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上了审问席。
法官道,
“请陈述事实。”
我面无表情,说道,
“他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
法官蹙眉,似乎对我的态度不满。
我深吸了口气,冷道,
“他们把我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了。你们还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律师望向法官,法官点了点头。
律师起身,问我道,
“你为何入军统?”
旁观席有一阵声音,稷晏清回了自己的位子。
我侧目撇着律师,说道,
“我以为稷晏清死了,死在了上海南站,是日本人害死的他。在花园口,我家人失散,我的儿子至今不知去向……”
我深吸口气,沉下眼神,咬牙切齿道,
“我觉得,一切都是日本人害的。因此,我加入军统,宁愿跟鬼子同归于尽,也不愿意在梁素鸿的羽翼下做个行尸走肉。”
“你是否知道,你曾受新政府庇护?”
我冷笑,
“庇护?是庇护,还是借口?”
“我从未感受到庇护,只感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被利用。”
我坐正,说道,
“我之所以没有杀害革命党,就是因为我没有参与,仅此而已。”
律师对我的态度极度不满,他问道,
“那……如果你参与,你会去杀害我们的同僚吗?”
我被他问住了。
我不知道……
我能对着那些跟我无冤无仇的人下狠手吗?
那些人,竹田千理恵,竹田北斋,梁素鸿,张卯……
每一个,不都是被我极度的憎恨和不满?
可如果这的是那些无冤无仇的人……
我会吗?
我沉默,律师说道,
“你不答,是不敢回答吗?”
我看他如此咄咄逼人,冷眼阴寒的瞪着他。
他说道,
“精神鉴定结果,你有中度抑郁和偏执型人格障碍。这种偏激人格,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更有可能的是,你会以杀人为乐,而全然无法自我克制。”
“法官,这是随意揣测,并无实据。”
我的律师反驳道,
“精神鉴定反倒是可以说明,她并无完全行为能力,因此才应该轻判。”
我听着他们争论,陷入了迷茫。
中度抑郁,偏执型人格障碍……
我听不太明白,但那意思似乎是说,我是神经病?
原来不是我的猜测……
我真的被逼疯了……
我自己坐在审问席上,低声笑了。
原来,我真的疯了……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