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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因果 ...

  •   1950年的元旦很快就来了,元旦那日看守所内竟然办了个小型的跨年活动,所有的在押人员都有一日的假期,不用干活。
      我去了看守所的书屋,想找本书读。
      我在书屋里待了许久,也没找到一本想看的书。
      我心里逆反,些许看起来有点倾向性的书我都不愿意看。
      有人进来,问道,
      “林紫笙在吗?”
      我回头,那人发现了我,说道,
      “去接待室吧,有人找。”
      “……”
      我站在原地,蹙眉冥思,过了一会儿问道,
      “谁找我?”
      那人说道,
      “稷首长刚从四川过来,说想见你。”
      我并不意外,心里懂得想见我的人,不外乎那几个而已。
      我没什么反应,转过身抽了一份报纸,坐了下来,
      “我不见他。”
      “……”
      那人意外,说道,
      “稷首长说他有重要的事情。”
      我读着报纸,随口说,
      “他要给我当证人,还是不要在开庭之前见了。”
      “……”
      那人见我如此坚决,叹了口气离开了。

      *****************************

      春节到了,今年是新政府的第一个春节。
      除夕那日,看守所组织大家包饺子。
      我是包饺子的能手,被拉过去包。
      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拌馅,有的和面,有的擀皮,我负责包。
      一捏一个,让其他的狱友惊讶。
      和我在一起在押的女犯,不少的都是出身上层,很少做过这些,看到我这么熟练,倒是不免吃惊。
      这是春节,就算平日里再难过,到了这个日子,所有人还是打算认认真真过个年。
      大家忙碌着,话也多了些。
      “本以为进了看守所,酷刑都是难免的。没想到日子过得反倒比之前安心了许多。”
      “是呀,之前天天担惊受怕。要么怕被卷进内部斗争,要么怕站错了队。如今反倒是舒坦了不少。”
      “你们去看书吗?我倒是看了几本,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推翻南京政府了。”
      “我没看。”
      “虽然比想象中的日子好,但是你说我心里没有疙瘩,那也是不可能的。”
      “……”
      “我们本来就是被打倒的对象……”
      “但是至少,他们没有像南京政府那样对待俘虏和战犯。”
      “这点就比南京政府强多了。”
      “……”
      我包着饺子,听着,沉默不语。
      “紫笙,你怎么不说话?”
      有人问我,我抬起头,
      “包饺子吧,今天好好过个年。”
      “……”
      她们见我不搭话,也不再多说了。
      而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更好吗?
      管理员进来唤我道,
      “林紫笙,有人找。”
      我回过神,继续低头包饺子,
      “谁呀?”
      “……苏桥松,和稷首长。”
      我听到桥松的名字,本是想放下手里的活,可是一听到稷晏清,又不免犹豫了。
      旁边有狱友问道,
      “是亲人吗?是的话可是要去见见的。”
      我心里纠结着,想见桥松,却不想见稷晏清。
      就像方才他们说的,心里的那道坎那么深,如何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更何况,稷晏清什么时候把我的情分放在了心上。
      现在这又算什么?
      我沉默了许久,问道,
      “请问,我能不能给他们一些饺子?”
      “……”
      狱友们抬起头,一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道,
      “桥松是我的侄子,我想让他吃上我包的饺子。”
      她们了然,点点头,说道,
      “我们包了很多,多给孩子包一些。”
      我点点头,拿来一个小餐盒,装了两个人的分量,拿给管理员道,
      “你帮忙送过去吧。”
      “……你不去吗?”
      管理员接过,问道。
      我摇摇头,
      “不见。”
      说完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管理员见怪不怪,叹了口气走了。身边的狱友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再提了。

      *****************************

      过了年没多久,我就接到了通知,我的案子会在三月初开庭。
      新政府给我安排了律师,我没有拒绝,却也不配合。
      律师问我什么,我都沉默不语。
      或许,如此这般态度的不只我一个,律师虽然无奈,却也没有对我苛责。
      他心里可能想着,就连我自己都无所谓,他就算拼尽全力为我,也能有多大的意义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想如此破罐子破摔,最好把我枪.毙了,我恐怕心里还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报复什么……
      现在回想,我那个时候,精神错乱,理智早已不翼而飞了。
      开庭前,我被安排做了身体检查,各项指标还算正常。
      他们还安排我做了心理检查,我极度的不配合。
      那时,我虽然心里明白,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精神疾病。
      他们问什么,我都反着来,结果他们竟然还能出具诊断。
      我觉得这群人真的不专业。

      *****************************

      那日开庭,是在上午十点,战犯的庭审都是公开的。
      这间法庭是当地的一个学堂改的。
      到的时候,外面有不少人。百姓们拉着横幅,有些是为了感激公审,有的则是为了自己和家人伸冤。
      我们从侧门被押入了学堂,进去的时候,旁观席上已经座无虚席。
      我只扫了一眼,一眼便见到了桥松。
      他坐在旁听席,身边是覃文月。
      我以为,今日只有我一个人,却没想到原是我们这一批人。
      我竟然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最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林立。
      我有些意外,以为他定是跟着南京政府跑了,却没想到,他被抓了个正着。
      他见到我的时候,倒是不意外。
      可是他眸子里似乎对我充满了怨念,冷笑的瞥了我一眼,便不再搭理我。
      我们被安排坐在了法官的对面,我就坐在林立的旁边,身边都站着军人。
      我一直都心不在焉,这个庭审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我全权听从他们的安排。
      他们让我起立,我便起立,让我宣誓,我便宣誓。
      我的情绪是游离的,从头至尾垂目,不理不睬,没有任何反应。
      战犯是一个个审的,证人也是一个个出庭。
      有的愤怒无比,有的痛哭流涕。
      一个个的,都是人间惨剧。
      我虽然不看他们,但是我没办法不听。
      听着听着,也无法无动于衷。
      我以为我最可怜。却不成想,与他们相比,我也不算是最惨的。
      全族惨死面前,自己也惨遭羞辱虐待。或者,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家的时候,全家浩劫,无人生还……
      有人,白日里一切安好,到了夜里邻村夜袭,进村见到男人和看起来超过十四岁的男孩子便杀。
      歹人闯入家里,当着自己的面杀掉父亲母亲以及哥哥。
      证人甚至到现在为止都不知被屠村的原因。
      告到官府,却被林立压下,绝口不提。
      如此惨剧,数不胜数。
      我想起沈碧君的话,突然明白了几分。
      享福的,无论和平还是战争,都是享福的。
      而底层的百姓,辛辛苦苦,也只勉强度日。一朝国破,无辜惨死,不计其数。
      他们又能去找谁讨个公道呢?
      难怪南京政府不得人心。
      当年花园口惨案,一夜之间,开封被冲垮,或许也如同其他无辜人一般,他们致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闭上了眼睛,痛苦难忍,却又有意外之喜。
      我的心,竟然还能动,竟然还能心痛。
      或许真是与我无甚瓜葛的无辜之人遭此大难,我才能真心的感同身受,才不会惧怕伤害。
      苍天不公,世道残忍,如此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就发生在这片神州大地之上。
      他孕育了千百万淳朴又勤劳的百姓,护佑他们千百年。
      可是,我们这一代,却经历了一场浩劫,一场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浩劫。
      老天爷或许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看看这早已成为焦土的大地,以及生灵涂炭的无辜人民。
      怪谁?
      沈碧君或许是对的,上位者掌握着资源,掌握着苍生命运,却不兢兢业业,却不鞠躬尽瘁。
      他们所做的,是把大家努力创造出的财富,变成自己的。
      剥削人民,满足自己的私欲。
      是啊……
      一切有因便有果……
      当初做得,今日就该偿还。
      我总算是抬眸瞥了一眼一旁的林立。
      他好似惧怕,眸子里却充满了鄙夷。
      我微微蹙眉,难道,这就是沈碧君当初放弃我和苏哲的原因?
      我竟是也生出来了一丝嫌恶和不满。
      他,就该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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