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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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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的元旦很快就来了,元旦那日看守所内竟然办了个小型的跨年活动,所有的在押人员都有一日的假期,不用干活。
我去了看守所的书屋,想找本书读。
我在书屋里待了许久,也没找到一本想看的书。
我心里逆反,些许看起来有点倾向性的书我都不愿意看。
有人进来,问道,
“林紫笙在吗?”
我回头,那人发现了我,说道,
“去接待室吧,有人找。”
“……”
我站在原地,蹙眉冥思,过了一会儿问道,
“谁找我?”
那人说道,
“稷首长刚从四川过来,说想见你。”
我并不意外,心里懂得想见我的人,不外乎那几个而已。
我没什么反应,转过身抽了一份报纸,坐了下来,
“我不见他。”
“……”
那人意外,说道,
“稷首长说他有重要的事情。”
我读着报纸,随口说,
“他要给我当证人,还是不要在开庭之前见了。”
“……”
那人见我如此坚决,叹了口气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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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到了,今年是新政府的第一个春节。
除夕那日,看守所组织大家包饺子。
我是包饺子的能手,被拉过去包。
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拌馅,有的和面,有的擀皮,我负责包。
一捏一个,让其他的狱友惊讶。
和我在一起在押的女犯,不少的都是出身上层,很少做过这些,看到我这么熟练,倒是不免吃惊。
这是春节,就算平日里再难过,到了这个日子,所有人还是打算认认真真过个年。
大家忙碌着,话也多了些。
“本以为进了看守所,酷刑都是难免的。没想到日子过得反倒比之前安心了许多。”
“是呀,之前天天担惊受怕。要么怕被卷进内部斗争,要么怕站错了队。如今反倒是舒坦了不少。”
“你们去看书吗?我倒是看了几本,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推翻南京政府了。”
“我没看。”
“虽然比想象中的日子好,但是你说我心里没有疙瘩,那也是不可能的。”
“……”
“我们本来就是被打倒的对象……”
“但是至少,他们没有像南京政府那样对待俘虏和战犯。”
“这点就比南京政府强多了。”
“……”
我包着饺子,听着,沉默不语。
“紫笙,你怎么不说话?”
有人问我,我抬起头,
“包饺子吧,今天好好过个年。”
“……”
她们见我不搭话,也不再多说了。
而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更好吗?
管理员进来唤我道,
“林紫笙,有人找。”
我回过神,继续低头包饺子,
“谁呀?”
“……苏桥松,和稷首长。”
我听到桥松的名字,本是想放下手里的活,可是一听到稷晏清,又不免犹豫了。
旁边有狱友问道,
“是亲人吗?是的话可是要去见见的。”
我心里纠结着,想见桥松,却不想见稷晏清。
就像方才他们说的,心里的那道坎那么深,如何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更何况,稷晏清什么时候把我的情分放在了心上。
现在这又算什么?
我沉默了许久,问道,
“请问,我能不能给他们一些饺子?”
“……”
狱友们抬起头,一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道,
“桥松是我的侄子,我想让他吃上我包的饺子。”
她们了然,点点头,说道,
“我们包了很多,多给孩子包一些。”
我点点头,拿来一个小餐盒,装了两个人的分量,拿给管理员道,
“你帮忙送过去吧。”
“……你不去吗?”
管理员接过,问道。
我摇摇头,
“不见。”
说完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管理员见怪不怪,叹了口气走了。身边的狱友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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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没多久,我就接到了通知,我的案子会在三月初开庭。
新政府给我安排了律师,我没有拒绝,却也不配合。
律师问我什么,我都沉默不语。
或许,如此这般态度的不只我一个,律师虽然无奈,却也没有对我苛责。
他心里可能想着,就连我自己都无所谓,他就算拼尽全力为我,也能有多大的意义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想如此破罐子破摔,最好把我枪.毙了,我恐怕心里还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在报复什么……
现在回想,我那个时候,精神错乱,理智早已不翼而飞了。
开庭前,我被安排做了身体检查,各项指标还算正常。
他们还安排我做了心理检查,我极度的不配合。
那时,我虽然心里明白,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精神疾病。
他们问什么,我都反着来,结果他们竟然还能出具诊断。
我觉得这群人真的不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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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开庭,是在上午十点,战犯的庭审都是公开的。
这间法庭是当地的一个学堂改的。
到的时候,外面有不少人。百姓们拉着横幅,有些是为了感激公审,有的则是为了自己和家人伸冤。
我们从侧门被押入了学堂,进去的时候,旁观席上已经座无虚席。
我只扫了一眼,一眼便见到了桥松。
他坐在旁听席,身边是覃文月。
我以为,今日只有我一个人,却没想到原是我们这一批人。
我竟然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最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林立。
我有些意外,以为他定是跟着南京政府跑了,却没想到,他被抓了个正着。
他见到我的时候,倒是不意外。
可是他眸子里似乎对我充满了怨念,冷笑的瞥了我一眼,便不再搭理我。
我们被安排坐在了法官的对面,我就坐在林立的旁边,身边都站着军人。
我一直都心不在焉,这个庭审我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我全权听从他们的安排。
他们让我起立,我便起立,让我宣誓,我便宣誓。
我的情绪是游离的,从头至尾垂目,不理不睬,没有任何反应。
战犯是一个个审的,证人也是一个个出庭。
有的愤怒无比,有的痛哭流涕。
一个个的,都是人间惨剧。
我虽然不看他们,但是我没办法不听。
听着听着,也无法无动于衷。
我以为我最可怜。却不成想,与他们相比,我也不算是最惨的。
全族惨死面前,自己也惨遭羞辱虐待。或者,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家的时候,全家浩劫,无人生还……
有人,白日里一切安好,到了夜里邻村夜袭,进村见到男人和看起来超过十四岁的男孩子便杀。
歹人闯入家里,当着自己的面杀掉父亲母亲以及哥哥。
证人甚至到现在为止都不知被屠村的原因。
告到官府,却被林立压下,绝口不提。
如此惨剧,数不胜数。
我想起沈碧君的话,突然明白了几分。
享福的,无论和平还是战争,都是享福的。
而底层的百姓,辛辛苦苦,也只勉强度日。一朝国破,无辜惨死,不计其数。
他们又能去找谁讨个公道呢?
难怪南京政府不得人心。
当年花园口惨案,一夜之间,开封被冲垮,或许也如同其他无辜人一般,他们致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闭上了眼睛,痛苦难忍,却又有意外之喜。
我的心,竟然还能动,竟然还能心痛。
或许真是与我无甚瓜葛的无辜之人遭此大难,我才能真心的感同身受,才不会惧怕伤害。
苍天不公,世道残忍,如此一个又一个的悲剧,就发生在这片神州大地之上。
他孕育了千百万淳朴又勤劳的百姓,护佑他们千百年。
可是,我们这一代,却经历了一场浩劫,一场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浩劫。
老天爷或许闭上了眼睛,不愿意看看这早已成为焦土的大地,以及生灵涂炭的无辜人民。
怪谁?
沈碧君或许是对的,上位者掌握着资源,掌握着苍生命运,却不兢兢业业,却不鞠躬尽瘁。
他们所做的,是把大家努力创造出的财富,变成自己的。
剥削人民,满足自己的私欲。
是啊……
一切有因便有果……
当初做得,今日就该偿还。
我总算是抬眸瞥了一眼一旁的林立。
他好似惧怕,眸子里却充满了鄙夷。
我微微蹙眉,难道,这就是沈碧君当初放弃我和苏哲的原因?
我竟是也生出来了一丝嫌恶和不满。
他,就该受到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