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解放 ...
-
1949年开年,我便发现了不同。甚至在监狱里,我都能感受到气氛的剑拔弩张。
许多人被抓了进来,又有许多人被带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熙熙攘攘,却是在鬼门关边的。
我就像个无声的旁观者,望着这些纷扰,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也无甚关心。
我心里有股命中注定的怅然,想着,总有一日或许会轮到我。
我记得那一日,约莫是三月底。
乍暖还寒,入了夜还是由内而外的冷。
我依旧是睡不好,翻来覆去,每日都是如此往复,简直是折磨。
漏液时分,门外传出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听到似乎有开门的声音,由远及近。
好像有人在打开牢门。
我坐了起来,心里疑惑,难道是趁着夜色,要把这里所有人都处决吗?
我坐起来,还没下床,便听到有人在开我这间牢房的门。
我警惕起来,牢房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个女人。
她进门哑着声音,立刻问道,
“你是林紫笙?”
我不明,没有说话。
她见状又问,
“原名苏荷?”
我一愣,问道,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而是说道,
“快跟我走。”
我更是不明,无动于衷的坐在原地。那女人急切,上前拉我,说道,
“南京马上就要破城了。如果现在不走,南京政府一定会在撤离之前处决这里的所有人。”
“快跟我走吧……”
我见她如此急切,甚至在那焦急之中,看到了一丝真诚。
我逆反地站在原地,不由自主的便觉得,他们是危险的。
“快点!”
她显然是急了,我后退了一步,道,
“我不认识你,不会跟你走的。”
“你……”
那女人生了气,她猛地上前,咬着牙低声说道,
“不跟我走,你就见不到苏桥松了。”
我震惊的睁大了眼睛,立刻道,
“你们不许伤害他!”
“那就跟我走!”
我忿恨不已,恶狠狠的瞪着她,却无可奈何,只得随着她一同离开了那里。
这处是军统的监狱,就在长江边。
如今门口的门卫早已不知去向,我望向江边,看到江对岸灯火通明。
而这边,则是阴沉凄冷,晦暗不明。
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隔着长江两岸,天上地下,好似两个世界。
“快点。”
有人低声催促,我回过神,跟着上了一辆运货的卡车。
上车前,我回过头,就着月光看到一辆车停在不远处的树下。
远远地,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好似是覃文月,她对上了我的眸子,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
我们被安排在了郊外的一处小乡村附近,有准备好的医生在等待,为伤员救治。
而我和仅有的几个还没有被上刑的,被安排在了附近的一处农户里。
也只有我,被限制了自由。
那日之后,远远地便听见了炮火声。
4月23日,南京解放。
后来,我又被送进了监牢,只是这次是新政府的监狱。
女监里人比较少,我被安排睡大通铺,平日里做些活,竟是比之前住在军统的监狱里充实了许多。
如此,心里反倒安心了些。
回想那么多年,担惊受怕,如今倒是没了这份不安,竟是睡得都好了许多。
*****************************
五月过后,天气转暖,我本是在厂房里做针线活,有狱监前来唤道,
“林紫笙在吗?”
太久没人寻过我,我愣了片刻,抬起头站了起来,
“我就是。”
狱监道,
“有人找,跟我来。”
我听罢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狱监一同前往探视馆。
今日来探视的人不多,我方才到门口,就看到了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覃文月变了好多,如今她穿着军装,英姿飒爽,与之前一身旗袍的模样全然不一样。
她神色淡然坚定,有一股朝气蓬勃。
她比我大四岁,如今比起来,她却看起来蒸蒸日上,而我则如夕阳西下,颓废的很。
她身边跟着个男孩,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背着一个斜挎的布包。
桥松的头发剃成了板寸,显得阳刚了不少。
我站在原地,一时竟是不敢靠近。
桥松先发现了我,眼里闪出了光。
他急忙拉了拉覃文月的袖口,朝我这边指了过来。
覃文月见到我,灿烂一笑,拉着桥松走了过来。
我面色沉沉,拼命压下了心头的情绪,走了过去。
桥松已经十一岁了,长高了许多,他激动的走过来,唤我道,
“姑姑!”
我有些感念,不免激动的上下打量着她,说道,
“长高了,也瘦了。”
“姑姑,桥松很想您!”
我的泪积蓄在眼眶,道,
“姑姑也想你。”
“姑姑还好吗?”
我点点头,道,
“姑姑很好,你呢?”
桥松说道,
“我也很好。”
覃文月在身后望着我们,笑着提醒道,
“有什么话,坐下说吧。”
我望了她一眼,对桥松说,
“我们坐下说。”
桥松点点头,与我坐下。覃文月说道,
“桥松,你有什么话想跟姑姑说,现在就能说了。”
我见覃文月如此说,心下起疑。
难道,是覃文月利用桥松来我这里问话吗?
桥松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对我说道,
“姑姑,我前两个月听覃阿姨说,您是我的亲姑姑,是吗?”
我愣了片刻,抬眸望向覃文月。
她说,
“如今南京已经解放,南京政府已经垮台。虽说全国战事还没结束,但是对着桥松,已经可以讲了。”
“……”
我沉默了片刻,对桥松说道,
“不错,你父亲是我的亲哥哥,我是你的亲姑姑。”
“……”
桥松的泪瞬间落了下来,他激动的抱住我,哽咽道,
“我以为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原来您是我的亲姑姑……”
我抱着他,慈爱的安慰,
“桥松,你一直都有亲人。我就是你的亲人。为了你父母,也为了姑姑,你一定要坚强。”
桥松拼命的点点头,说道,
“我知道……我一定好好的学习,日后照顾姑姑。”
我感念,心觉桥松是个好孩子,说道,
“姑姑在这里,也无法照顾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桥松点头,抱着我,依偎在我的怀里,很是贪恋。
过了许久,他缓过神,抽泣着问道,
“姑姑,我还听覃阿姨说,稷叔叔……他不是覃阿姨的丈夫……他……他是我姑父……是真的吗?”
我心头一紧,蹙眉望向覃文月。
覃文月见着我们姑侄相认,似乎也沉浸在这浓烈的情感里,她深吸了口气,说道,
“想必你早就知道,我与他是假扮夫妻。我与江惟庸早已结婚,并有一子。稷晏清与我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并没有夫妻之实。”
“我之前夹在你们中间,也是很尴尬。如今尘埃落定,我也不愿意再担这个虚名。”
“……”
我没有说话,我心里充满了对覃文月和稷晏清的不满。
在我心里,我与他早已分离,还有什么夫妻情分可言。
“姑姑……”
怀里的桥松见我不说话,担心的唤我。
我回过神,说道,
“稷叔叔还是稷叔叔,不要不礼貌。”
桥松显然不理解我为何这样讲,又不敢顶撞我,只得点了点头。
覃文月见我如此说,眸子沉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我挺想替老稷跟你解释的,但是有些话还是他亲自说为好。只是,有些事,是非得失早已难以公断。”
她低头无奈的笑了笑,说道,
“我只是想说,两个人都活着,就要好好珍惜。别跟我似的,阴阳两隔,再多的话,也没办法说了。”
我眉头微蹙,想到了江惟庸,以及那寂寞的坟茔。
只是我心里早已无法信任她,也不想告诉她。
一片沉默,彼此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覃文月说道,
“老稷他去了四川,打算在那边起义,让四川顺利解放。等他回来了,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来见你的。”
“……”
“你的案子,应该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开庭,到时候我和老稷会出庭替你作证。”
我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仍旧忍不住翻江倒海。
为我作证?
那岂不是他们两个的污点吗?
时间差不多了,覃文月起身,对桥松说道,
“走吧,等过一段时间,我再带你来。”
桥松恋恋不舍,我拍拍他的背,说道,
“去吧。”
桥松只得点点头,自我挣扎了半晌才站了起来。
覃文月拉起桥松的手,准备离开。
“覃文月。”
我突然开口,覃文月闻声停下,转过身,些许的讶异。
我起身,说道,
“只求你两件事。照顾好桥松,还有……”
“帮我寻找瀛洲。”
覃文月似乎微微失望,不过很快就回过神,说道,
“我会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