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73、最后的倔强

　　不知道什么时候，稷晏清已经站在了门口。
　　我不知道他凝视了我多久，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对上的就是他那一双充满了故事的杏眸。
　　沉寂了，沧桑了，却掩不住坚定，掩不住澄澈。
　　他与我不一样，我是迷茫的，而他早就做了决定，在八年前。
　　他愿意为之奉献一切，包括我。
　　我放下了相框，微微尴尬，却仍是沉浸在思念中没有出来，我声音闷闷的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进来的。”
　　稷晏清勉强的笑着摇摇头，说道，
　　“门开着，你自然可以进来。”
　　我不置可否，转身打算离开他的书房。
　　而他却上前走了一步，反手关上了房门。
　　我后退了一步，心下不免警惕。
　　这下，我就看不到沈碧君和覃文月了。
　　我道，
　　“你要做什么？”
　　稷晏清说道，
　　“……这是八年来，我们在一起过得第一个年。我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说说话。”
　　“如果我记得不错，我们的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我说道，
　　“我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讲了。”
　　稷晏清紧蹙着眉头，或许是这些年他眉头锁的太紧，那里已经形成了沟壑。
　　他勉强的笑着，说道，
　　“我们重逢的第一个春节，我不想跟你分开。”
　　“……”
　　“今天的饺子……很好吃……”
　　我侧过身子不看他，什么也没说。
　　“你把头发剪了？”
　　“……”
　　“也好，英姿飒爽，很好看……”
　　“稷晏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失去了耐心，跟他待在一个空间，我觉得压抑，
　　“今日，我是为了让桥松开心，请你不要误会。”
　　“荷华……”
　　稷晏清又走进了一步，他似乎难以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希望你能等一等。”
　　“等？等什么？等到什么时候？”
　　“……”
　　他一时语塞，说不出口了。
　　我冷笑，
　　“稷晏清，你让我无望的等什么？等多久？我从八岁等到了现在，马上就28了。我等了你20年……你还让我等什么？”
　　我眼里含着泪，绝望的看着他。
　　他抓住了我的肩膀，坚定地说道，
　　“这回不是无望的，胜利就在眼前。”
　　我想挣脱他，可是他抓得紧。
　　我挣脱不开，只得望着他，
　　“你觉得那饺子好吃，可是……我最想让你吃到的那次，你错过了……”
　　“今日，就算是再吃一次，也早已没了当年的心境，当时的悸动了……”
　　稷晏清蹙眉，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双眼通红，眼里含着泪，却死也不愿意它落下，
　　“当年，我怀着瀛洲……我一直痴望着……你还能顾忌我和孩子……我绞尽脑汁想怎么能讨好你……终于是想到了我亲手包的饺子……”
　　“我兴奋的和嫂子折腾了一上午，给你煮了整整一锅。我抱着保温杯，去到你的办公室楼下……却看到……”
　　我望向他，他双眸通红。
　　他或许已经想到了那一日，他和梁素音谈笑风生，举止亲密的那一次。
　　落在我眼里，是多么凄惘又残忍的画面。
　　我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我状似云淡风轻的说道，
　　“那日之后，我就不在想给你包饺子吃了……”
　　“早就没那个心思了。”
　　“……”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用力，抓的我的肩膀生疼。
　　他垂目，双唇紧抿。
　　我知道他在压抑着内心极度的痛苦。
　　半晌，他抬起头，真诚的望着我，
　　“对不起……”
　　我笑得坦然，说道，
　　“我不知道你对于梁素音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是，经过这些种种，我发现我小气的紧。有仇必报。”
　　“稷晏清，我对你是有过爱的，可是你毫不犹豫的伤害了我。结婚的誓词，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讽刺。”
　　“你我之间，爱与恨算是摆平了。”
　　“但是别人……”
　　我沉下了脸色，
　　“梁素鸿被我杀了，当年军统派来的那个特务被我杀了，竹田千理恵也被我杀了。”
　　“稷晏清，今后如果你我相安无事，我不会恨你。但是如果你再做什么，我不会对你客气。”
　　我强装镇定的盯着他，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
　　天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看的出来他的失望愤怒，以及隐隐的气馁，
　　“荷华，原谅我，我现在没办法跟你和盘托出。”
　　“我知道，我劝你等我听着很不悦耳，像个负心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恳求你，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我从未见过稷晏清这个样子，以前是我怕他离开我，凡事小心翼翼。
　　可是现在，却是他如此。
　　世道轮转，竟是如此讽刺。
　　我望着他，笑的嘲讽。嘲讽他，也嘲讽我自己，
　　“稷晏清，当年我瞧着梁素音，高贵清丽，风姿绰约。觉得自己跟她一比，像个丑小鸭一样。”
　　“那个时候我怕，我怕你瞧不上我，就这么把我抛下了。”
　　“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于是你就把我和瀛洲抛下了。”
　　“可是现在呢，是你在求我……求我信你……”
　　“稷晏清……你说……这讽不讽刺？”
　　或许是我绝望的神情刺痛了他，他猛地把我抱进了怀里。
　　“现在是我，我怕你不等我，怕你抛弃我……”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狠意，像是视死如归一般，更像是最后的挣扎，
　　“我求你，再信我一次。”
　　他真的很瘦，衣服都是透风的。身上淡淡的中药味，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我承认，我依旧贪恋那个怀抱。
　　纵使他不再雄伟宽阔，可只有这个怀抱，会给我安全感。
　　可是，我或许是真的偏执了。
　　我控制不住的嘲讽自己，怀疑他，那似乎已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
　　经历过太多的磨难和背叛，这就像是一种身心形成的保护机制一样。
　　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稷晏清，放弃吧……”
　　我没有回抱他，更没有任何的悸动。
　　我的声音清冷无比，像是月宫的嫦娥一般。
　　他的身子一僵，却不愿意松开。
　　我不挣扎，神色冷淡，面上无波，说出的话，冰冷又残忍，
　　“我说过了，我们扯平了。所以，不要再做无谓的事情。否则，我会恨你。”
　　他手上的力气加大，似乎想以此反抗老天的捉弄和不公。
　　倔强又幼稚。
　　他得不到我的回应，最终颓然的放开了我。
　　他低头瞧着我的脸，我平视着前方，对他视若无睹。
　　他的眼眶猩红，面部因为强忍着情绪而有些扭曲。
　　沉重的呼吸打在脸颊，他轻轻的抬起了我的头，最终忍不住吻了上来。
　　那个吻我至今难以忘怀。
　　它是苦涩的，人世间的苦，都融杂在了这个吻里。
　　不甘，挫败，失望，痛苦……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吻里。
　　那里有刻骨铭心的爱，有爱而不得的恨，有力不能支的坚持……
　　我就这么木讷的站着，睁着眼睛不愿意回应。
　　可或许是太渴望了，即使如此，他依旧执着的吻着，努力的加深这个吻。
　　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预感。
　　即使是万般苦涩，可也是最后的甜蜜了。
　　嘴角湿.漉.漉的，有一丝咸涩的味道。
　　不知道是他的泪，还是我的……
　　无所谓了，即使立场不同，阵营不同，看是这凄惘的苦，交织在一起，还是一样的。
　　我一直坚持着，知道快被他吸干了氧气，我才挣扎着推开了他。
　　他没有笑意，面上充满了颓败的绝望。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面无表情，神色冷冽的盯着他，抬手狠狠地擦掉了他的吻。
　　“稷晏清，到此为止。”
　　我道，
　　“你我之间，自此两清。”
　　言毕，我走上前，打算绕过稷晏清离开书房。
　　可是他却抬手拦住了我，我有些恼怒，道，
　　“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眼里的不甘依旧是如此的强烈。
　　“你松开！”
　　我怒言，可是对着他，总是会折了几份的力道。
　　他依旧是不愿意松手，眸子里却多了几分游离。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推开了他，打开了书房的门。
　　沈碧君正和覃文月坐在沙发上聊天，两个人似乎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猛地打开门，她们被吓了一跳，两人纷纷看了过来。
　　我呼吸急促，紧盯着她们。
　　虽然看似无常，但气氛怪异。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又好似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我心里燃起了怒火，恶狠狠的回过头，瞪了稷晏清一眼。
　　他抿嘴不言，别过了头。
　　我明白了，绝望又嘲讽的笑了起来。
　　稷晏清，这就是你对待敌人的方式吗？
　　充满了感情，却毫不留情。
　　所以，我刚才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分？
　　我说过，如果他再做什么，我会恨他的。
　　可是他依旧温柔的，深情的，毫不犹豫的，算计了我。
　　沈碧君和覃文月终于看出了我与稷晏清气氛的剑拔弩张。
　　这与她们的设想可能是不一样的。
　　沈碧君和覃文月怎么跟我解释？
　　她们两个都可以任我和稷晏清在他的书房里呆这么久？
　　还是说，她们有自信，我绝对扳不倒他们？
　　我彻底被激怒了。
　　不再理会他们任何人，也不打算在这里跨年了。
　　我直径上楼，把熟睡中的桥松抱了下来。
　　桥松睡眼惺忪，半睡半醒的瞧了我一眼，又睡了过去。
　　沈碧君和覃文月站了起来，我不理会她们，径自朝门外走。
　　稷晏清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难堪，他逃避着我的目光。
　　沈碧君上前，问道，
　　“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说道，
　　“嫂子，我带着桥松回去了。”
　　“……”
　　“你要是想留下来，你留下便是。”
　　沈碧君听罢，蹙眉看向了稷晏清。
　　稷晏清没什么表情，微微对沈碧君点了点头。
　　沈碧君拿起自己的包，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不耽误你们休息，我和紫笙回去了。”
　　言毕，她跟着我出了门。
　　一股寒风袭来，桥松不由自主的往我怀里缩了一下。
　　我抱紧了他。
　　越是这个时候，我越是孤独。
　　尤其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
　　或许是我一厢情愿，寒夜里，好似只有桥松能陪着我了。
　　我的身边，没有其他的人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