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一炷，花园口》短歌夏商

72、大房子

　　我告诉沈碧君的时候，她反应倒是正常，并未显现出刻意的排斥，而是小心翼翼的问我道，
　　“你去……真的没问题吗？”
　　我面色无常的说道，
　　“他们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沈碧君见我如此，也便不好说什么。她点点头，说道，
　　“桥松也喜欢热闹，一起搭伙过个年也不错。”
　　是啊，是不错。
　　我也想看看，沈碧君和他们见面了，会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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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我们快到傍晚才过去。
　　沈碧君比我厉害，烧饭是个好手。而我只会包饺子。
　　我们两个在厨房忙了许久，沈碧君在准备其他的食材，而我只能一个个的包饺子。
　　厨房里很沉默，我一直低头不语。
　　沈碧君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笑着说道，
　　“记得上次我们两个在厨房忙活，还是八年前。”
　　“……”
　　我的面色瞬间凝固，她好似回过神，尴尬的闭上了嘴。
　　上一次，也就是八年前，我兴冲冲的包了许多饺子给稷晏清带过去，指望这些饺子，能让他回心转意。
　　结果……
　　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碧君着实犹豫了一会儿，找补道，
　　“荷华，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我微微一笑，说道，
　　“没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就算是他吃到了我亲手包的饺子，又能如何呢？
　　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了。
　　桥松很兴奋。
　　孩子嘛，喜欢热闹。平日里我工作忙，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妈妈带着他。
　　今日听说去别人家过年，兴奋地不得了。
　　他早早就起了，一直在我们两个身边转来转去。
　　一过了中午，就开始问，我们什么时候走啊，什么时候去啊。
　　我扭不过他，本打算五六点再到，却最终四点就出发了。
　　我们到的时候，稷晏清和覃文月在稷公馆门口亲自迎接。
　　他们二人都穿着便服，稷晏清的面色好了不少，甚至脸上身上都看起来健壮了些。
　　他见到我们来，眼里难掩的温柔。
　　他依旧是如沐春风，竟是给我忧郁的心，带来了一缕阳光。
　　桥松方才的激动劲儿这会儿却消了，羞涩的躲在我身后不愿意出来。
　　覃文月见我们大包小包的拎着，热情的上前接过，说道，
　　“这位就是沈碧君嫂子吧。”
　　沈碧君点点头，说道，
　　“稷太太好。”
　　覃文月急忙道，
　　“那么客气干嘛，叫文月就好。”
　　沈碧君说道，
　　“谢谢你们邀请我们来过年。”
　　覃文月和稷晏清对视了一眼，覃文月说道，
　　“应该的。本来就不应该让林处长一个人照顾嫂子和桥松，我们代表政府关心你们也是应该的。”
　　沈碧君似是感激，覃文月道，
　　“不要站在门口了，进去再说。”
　　沈碧君点点头，覃文月热情的招呼我们进去。
　　我和稷晏清跟在她们身后，他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食材，对藏在我身后的桥松说，
　　“桥松记得我吗？”
　　桥松似乎喜欢他，拉着我的手点点头。
　　稷晏清温和的笑了，对他招招手，说道，
　　“来，叔叔抱你进去。”
　　桥松望向我，我看得出他眸子里隐隐的渴望。
　　除夕嘛，他想抱，抱抱也无妨。
　　我点点头，他难掩的开心。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两步，见稷晏清张开手，终是放开了脚步跑到了他的怀里。
　　稷晏清说道，
　　“来，搂着叔叔的头颈。”
　　桥松乖巧的照做，稷晏清一用力，把他抱了起来。
　　我见他清瘦的身子，一时担心，急忙道，
　　“小心。”
　　覃文月和沈碧君回过头，见到这场景，不约而同神色复杂。
　　稷晏清摇摇头，说道，
　　“没事，桥松也不重。”
　　“可是……”
　　稷晏清看着桥松，问道，
　　“喜欢叔叔抱吗？”
　　桥松点点头，乖巧的靠在他怀里。
　　我望着桥松，隐隐约约的明白。
　　他从小没有父亲，这是把稷晏清当父亲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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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覃文月所说，今日稷公馆只有她和稷晏清两个人。
　　这里与之前稷老爷在的时候，无甚差别，连家具摆设都尽量的还原。
　　我望着那一处廊下，想到当年我抱着瀛洲站在那里，等着稷晏清的噩耗。
　　一时间心间绞痛。
　　甚至这个时候，我都不能去找他。
　　因为我不是苏荷，而稷晏清也没有一个叫苏荷的妻子，更没有一个叫瀛洲的孩子。
　　我站在入口处，一时挪不动步子。
　　这个地方，不是我喜欢的地方。
　　在这里，我没有美好的回忆。
　　稷晏清明白我在想什么，他把桥松放了下来，揉着他的脑袋，朝我示意。
　　桥松聪慧，明白他的意思，走过来抱住我的腿，问道，
　　“阿姨怎么啦？”
　　我回过神，欲盖弥彰般的说道，
　　“没什么，稷叔叔家真大。”
　　桥松笑的开心，说道，
　　“我也觉得，这里好大。”
　　稷晏清问道，
　　“桥松喜欢大房子？”
　　桥松点点头，又凑到稷晏清身边，说道，
　　“我喜欢有楼梯的房子。”
　　沈碧君和覃文月把东西放到厨房，见到这一幕，覃文月过来接过稷晏清手里的食材，说道，
　　“桥松喜欢大房子，以后就经常来。”
　　桥松抱着稷晏清的腿，说道，
　　“我喜欢大房子，也喜欢稷叔叔。”
　　稷晏清满眼的慈爱，又蹲下来把桥松抱了起来，
　　“那叔叔带你参观一下好不好？”
　　桥松点点头，稷晏清抱着他，爱不释手。
　　我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瞧着，心里忍不住的疼。
　　如果瀛洲还活着，如今这场景，是不是就是他抱着瀛洲。
　　瀛洲也有大房子，有楼梯的房子，有爸爸有妈妈。
　　他的爸爸就是这样温柔又慈爱的抱着他，他依偎在父亲的怀里，乖巧可爱，单纯又活泼。
　　不必经受苦难折磨，就在父母的爱护之下健康快乐的长大。
　　这一点期望，竟然是奢求。
　　世道残忍，心里悲戚，又越发的憎恨。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只是憎恨越来越强烈。
　　什么时候，憎恨盖过一切，我恐怕就彻底的疯了。
　　稷晏清抱着桥松朝我看我来，看到我面色凄清痛苦，面上的笑容渐渐地消散了。
　　他把桥松放了下来，一时无话。
　　我想，他一定明白我的心情。
　　桥松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道，
　　“姑姑……”
　　“阿姨你怎么啦？”
　　我回过神，急忙抬眼把泪憋了回去，说道，
　　“昨天没睡好，眼睛有点酸。你跟稷叔叔去玩吧。”
　　他见我松口，开心的叫了一声，拉着稷晏清就走。
　　稷晏清依旧望着我，我别过头不看他。桥松拉着他，他终归拗不过他，带着他走了。
　　沈碧君在一旁瞧着，又状似小心翼翼的瞧覃文月的脸色。
　　覃文月笑着走过来，说道，
　　“走啦，别待在玄关了。”
　　我眼睛依旧是红的，换了鞋说道，
　　“我去下饺子。”
　　我避开覃文月，径直走进了厨房，熟练得很。
　　覃文月无奈，沈碧君想关心我，却又不敢。
　　我去烧火，煮水，一半水饺，一半蒸饺，再无话。
　　他们二人面面相觑，气氛也不免压抑了许多。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难免嘲讽。如果说沈碧君真的有问题，那她们两个演戏累不累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是真的尽心尽力，如今对于他们来说，时局艰困，竟然也丝毫不会动摇。
　　我甚至好奇，他们这份坚定到底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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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覃文月准备了一些，听说是家里的保姆走之前准备的。
　　沈碧君大鱼大肉弄了不少，我就贡献了一叠饺子。
　　约莫弄了两个小时，倒是整出了一桌子菜。
　　如今这个世道，国家积弱，能弄出这么多，也算是不容易了。
　　稷晏清带着桥松回来了，他在自己身边给桥松弄了个位置让他坐。我坐在沈碧君旁边，一张桌子上，离稷晏清最远。
　　桥松很开心，脸颊红扑扑的，稷晏清帮他布菜，他自己认真的吃，倒是个独立乖巧的孩子。
　　覃文月忍不住打趣他，问道，
　　“玩的开心吗？”
　　桥松吃着肉，点点头。
　　“那要不要就留在稷叔叔官邸，以后叔叔阿姨照顾你呀？”
　　桥松嘴里满是吃的，说话含糊不清，却在这件事情上拎得清，他糊糊地说道，
　　“不要，我要跟着妈妈和姑姑。”
　　稷晏清夹了一个饺子，轻咬了一口，听到桥松这么说，淡淡的笑着。
　　或许是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感怀，他垂目认真的吃着，一句话也没有。
　　覃文月也夹了一个，尝了口说道，
　　“真是不错呢。没想到林小姐包饺子是个好手。”
　　桌子上一片寂静，我说不出话，稷晏清也是。沈碧君知道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覃文月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说错了话，尴尬的闭了嘴。
　　只有桥松无忧无虑的吃着，他也想要饺子，摇了摇稷晏清的袖子，说道，
　　“稷叔叔，我要那个。”
　　稷晏清回过神，似乎没听清桥松的话。桥松指着饺子说道，
　　“我要吃饺子。”
　　“……好。”
　　稷晏清给他夹了一块，慈爱的看着他吃。
　　他始终没有瞧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深究。
　　难得糊涂，知道的太清楚，难免给自己找罪受。
　　“好吃吗？”
　　我问桥松。
　　桥松点点头，说道，
　　“好吃。姑姑包的饺子是天下第一好吃。”
　　我笑着，心头幸福又痛着。
　　我艰难的说道，
　　“那，以后姑姑经常包给你吃。”
　　“好哟~”
　　桥松甜甜地笑着，那笑容足以融化心房。
　　这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大年三十竟是也能过得如此艰难。
　　可是，这个年又是那么的难忘。
　　这是我们重逢之后第一次一起过年，他终归不想与我相望不相亲。
　　可这相亲相望，如今难道不是相互折磨，彼此痛苦么？
　　饭后覃文月和沈碧君收拾桌子。
　　我本想帮忙，可是覃文月却把我晾在了一遍。
　　我问她为什么，她连接口都懒得找，趁着沈碧君进厨房对我说道，
　　“趁这个时候，跟老稷好好说说话。”
　　我早就知道她和稷晏清是装的，可是这样直接的让我跟他待在一起，倒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一次来，除了为了桥松，我也是要观察沈碧君的。
　　她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岂不是功亏一篑。
　　我在客厅坐着，稷晏清带桥松上了楼。
　　他早上起太早，现在有些困了，他带桥松去睡一会儿。
　　客厅很大，我环顾四周。
　　墙上有一些老照片，我走过去，看到了稷老爷，稷老夫人，还有稷晏清和一个年长他不少的女人的照片。
　　我想，那个人就是他的姐姐了吧……
　　这些相框有些挂在墙上有些摆在矮柜上，只是有一个相框是空的，也不知道之前放的是什么。
　　我不免回想，才发现我和他竟然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我走着瞧着，发现旁边的一扇门开着。
　　我望了一眼，里面都是书，应该是稷晏清的书房。
　　以前，他从不让我进书房，每次进去或者出来，都会把书房的门关上。
　　可如今呢？
　　他竟然大喇喇的开着门，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别人会进去。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到覃文月还在收拾桌子，沈碧君在厨房刷碗，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稷晏清的书房里，有什么秘密，如今我约莫明白一二。
　　如今，他可以对覃文月敞开大门，却依旧不能为我敞开大门。
　　这么多年过去了，好似什么都变了，但有些事，依旧没有变。
　　书桌上摆着相框，我不免好奇。
　　我走了进去，拿起相框，里面是稷晏清一家的合照。
　　那个时候的他很小，还是个襁褓婴儿，稷老爷笑地很开心，稷老夫人也笑的温婉，一旁的姐姐似乎还没有成年，年少的姑娘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五.四装，一家和睦又温馨。
　　襁褓中的稷晏清眼睛又黑又亮，小嘴嘟嘟，可爱极了。
　　他的样子，和瀛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手指颤抖的抚摸着照片，就好似是抚摸着自己儿子的面庞。
　　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我想把他抱紧怀里，想给他我所有的一切。
　　可是，我竟然现在都不能去找他……
　　或许什么时候，我们都不用装了，我就可以去找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