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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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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办公室待到深夜,仔仔细细的研究了稷晏清的履历。
1937年到1943年6月,他都在香港养病。
他确实去了上海南站,只是没有进站,因此虽然受了伤,却不伤及性命,但巨大的冲击力伤害了他的内脏,因此才去香港静养了六年。
他竟然什么都没做,在香港待了六年,这我说什么也不信。
可是,文档上却标注,’经核实,属实’。
我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如果他没有在香港,他如何能做到呢?
打通这一系列的关系,是不容易的啊……
时钟响了,已经过了十点了。
我叹了口气,把东西收了起来,拿起衣服离开。
到了大门口,没看到自己的车,却看到了另一辆车停在门口的不远处。
还没等我疑惑,稷晏清开门从车里走了出来。
我瞬间抖起精神,掩去了疲惫,严肃的瞧着他。
他走到我身边,说道,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客气笑道,
“不用了,我自己有车。”
“……”
我张望,却怎么也没瞧见自己的司机。
他道,
“我让他回去了。”
我瞬间火起,转过头瞪着他,不客气的说道,
“你谁呀,平什么指使我的司机?”
稷晏清不理会我,说道,
“走吧,要不然没车送你回去。”
我冷笑。
晚上戒严,不是特定登记的车是不能上路的。
就算我现在去找黄包车,也找不到啊。
我想着回办公室将就一晚,可见他的样子,似乎是打定了主意。
我倒是不怕他,于是也不多话,直径走去了他的车。
他在我身后微微一笑,跟上了我。
上了车我也没什么话说,靠在车门上,尽量离他远一些。
我望着窗外黑灯瞎火,也不愿意回头看他。
虽然没什么灯光,但是我渐渐地发现了异常。
隐约的,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我转过头瞪着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
“停车,放我下去。”
稷晏清望着我,没有说话,却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
“我想找你聊一聊。”
“我说过了,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
稷晏清沉默了片刻,望向我的眼神坚定,他道,
“无论如何,你要跟我聊一聊。”
我冷笑,嘲讽道,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讲道理。”
“……”
“你怎么就认定,我一定会听你的话?”
他深吸了口气,说道,
“因为,你心里有我。”
我嗤鼻冷笑,说道,
“稷晏清,我以前竟然不知道,你这么自恋啊。”
“我心里有你?”
“如果我心里有你,那我见着你,不该感恩戴德,卑躬屈膝,求着你收了我?”
“可你看我像吗?”
“……”
稷晏清的面色沉重,我看的见他眸子里明晃晃的痛。
我刺激他,也是刺激自己啊。
当我屈服于梁素鸿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奢望能跟他在一起了。
就算是他不介意,我却无法说服自己不在意啊……
半晌,他深吸了口气,微微地抖着,声音沙哑,
“如果你不在意我,你早就去林立那里告状了……”
“你大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也就完了。”
“……”
我被他噎住了。
我……
我竟然从未想过去揭发他……
我甚至可以忍受林立让我去当稷晏清的情人,我始终都没有告诉他们,我才是他的妻子。
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猛地别过头,不愿意再多说。
我说不出话,强烈的情绪刺激着鼻酸,只要一张口,便是肝肠寸断。
司机把车开到了江边停了下来。
稷晏清微微叹了口气,打开了车门。
他也不催我,自己走到江边,夜色一望无际,像是空洞的漩涡。
他背对着我,江风吹着他的大衣飘荡,寂寥又孤单。
他的背影些许单薄,让人不免心疼。
我望了许久,一股冲动想抱他。
我别过头,眼泪坠落。
心里咒骂着自己的窝囊,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算了,想说,就一口气说清楚。
他回头看到我迎风走来,问道,
“冷吗?”
我双手环抱胸前,与他隔开一定的距离,摇了摇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望着长江,好似那幽空的深渊就要把自己吸进去。
他沉默了些许,终是走到我身边,对我说道,
“你猜的没错,我是革命党。”
“……”
我没有看他,心底却是释然了。
“我知道你调了我的档案。”
他一直凝视着我,认真说道,
“那六年,我在冀北,没有在香港。”
我深吸了口气,回过了头看着他。
暗夜里,他的眸子星光点点,还是那般的令人悸动。
“我一直在冀北做敌后工作。我也在冀北见过梁素鸿。”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呼吸一窒。
他的声音在抖,他拼命的控制,浑身紧绷,却仍旧是透着痛苦脆弱,
“本来我们可以全身而退,可是我不死心,为了确认你是死是活,我留下来跟他对峙,打伤了他。”
我蹙眉,梁素鸿不是说打伤他的是覃文月吗?
“他亲口告诉我,他把你处决了。”
稷晏清沙哑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挣扎,他拼命的控制着,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发疯一般,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是……我不能恋战……我必须保存有生力量……”
“我终归是放他逃回去了……”
我不忍心再看他,别过头,面对着长江,闭上了眼睛。
“43年6月份,我接到上级的命令,让我去重庆。我借着自己的身份,很快得到了上级的认可,平步青云,不到一年就坐上了秘书长的位置。”
稷晏清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
外套上是他的味道,久违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我的眼泪终是流了下来。
我不敢说话,我只得静静地听着,
“我见过林紫笙的名字,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直到……”
“直到……从上海传来日本和汪伪高官命丧官邸的消息……我才在报告文件里看到了你浑身是血的照片……”
稷晏清温柔的眼里,透出了恨意,犀利又清冷。
“……梁素鸿……他把你藏得太隐秘了……无论是重庆,还是革命党都找不到你……”
“……”
我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心里翻江倒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过,我不会对你撒谎,这就是我这些年的经历。”
稷晏清说。
“你不怕我告诉上级?”
我问。
他摇了摇头,
“你不会。”
我嗤鼻冷笑,
“稷晏清,你当我是傻子吗?”
“当初,你为什么赶我走,我不想深究。但是这么多年,就算是对着梁素鸿,你都不曾冲动过。你如今让我相信,在这样一个时候,你打算感情用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对你的情谊上?”
“……”
“你是做了几手准备?”
“……荷华,我方才说的,就是我想的。”
稷晏清说道,
“我笃定你不会。”
我望着他,觉得可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心里就在强迫自己,不要相信他。
他掰过我的身子,第一次强势而霸道的逼迫我看他的眼睛。
那一双杏眼蒙着雾气,却仍旧挡不住内里的深情,
“荷华,不要待在这里。我送你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再为南京卖命,可以吗?”
“呵呵呵呵呵……”
我低声笑了起来,笑的满眼是泪。
这就是了,这就是他的目的。
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他的任务。
当年,他觉得我是个绊脚石,这么多年年过去了,他依旧是这样认为的。
我笑的凄凉又绝望,打开了他手,后退了两步。
我昂着头,高傲的睥睨着他,
“凭什么?”
“……”
稷晏清眉头微蹙,似乎料到了我的反应。
可是他不甘心,他道,
“因为它不值得!”
他上前了一步,
“这些年,南京政府的所作所为,你难道看的不清楚吗?”
“贪污纳贿,消极抗日。他们卖了多少次国?害死了多少人?”
“别的不说,花园口……活生生的例子!为了挡住日军一个礼拜,我们白白死了八十万同胞!那都是我们的同乡,我们的亲人啊!”
“荷华!为这样一个政府卖命,值得吗?”
“……稷晏清,你晚了八年。”
我神色木讷,望着他,眼里已经失去了情绪。
“八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这些?”
“八年前,你宁愿赶我走,也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志向,你的理想。”
“现在呢……我为了这个政府,已经奉献了自己几乎所有的一切。”
“我的哥哥为了它死了,尔雅为了它死了,我自己为了它几乎也是死了……”
“稷晏清,你现在让我离开,你是让我背叛我哥,尔雅,还是我那逝去的,不堪回首的八年!”
稷晏清震惊的看着我,眼神里的悲痛悔意几乎席卷了他的全身。
“稷晏清……我说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回不去了……”
我低下了头,双手捂住了脸。
“荷华……”
“你知道……梁素鸿为什么要藏着我吗……”
我哽咽道,
“因为我从了他……”
稷晏清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深深地悔意,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痛。
可我偏要说。
“他骗我说你死了……让我从了他……我把害死你的日本人和梁素鸿都当成了仇人……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报仇……”
“稷晏清,我没有你们那么大的理想……亦或许是我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什么国家大义,民族统一了……”
“或许我心里也跟你一样,觉得这个政府不值得……但你们那些理想,我也参不透……我只想眼前,自己的小情小爱……我要好好工作,照顾桥松,把他养大成人,就算对得起我哥了。”
“荷华……!”
稷晏清终于是急了,他怎么也不肯放弃。
我道,
“你说的对,我不会去揭发你。不是因为我对你的情谊,而是因为我没有证据。我就这么去举报你,你位高权重,一句话就能把我捏死。”
“但是,我也不会去听你的话了。我前半辈子都是在靠男人。出阁前靠父亲,嫁人后靠你,后来身陷囹圄,靠着梁素鸿。”
“如今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觉得蛮好。”
我把衣服还给稷晏清,说道,
“聊完了,送我回去吧。”
稷晏清紧抿着嘴唇,失望透顶。
他说的不错,话说开了,也挑明了。
今后做不成朋友了……
会不会做敌人……
那就要看造化了……